蛋小黑住的公寓在学校附近，步行大概十分钟的距离。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一栋老居民楼里的小单间，月租便宜得让人怀疑房东是不是在做慈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墙角还堆着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盒。

他爸妈常年在外地出差，每个月准时往卡里打生活费，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惹事”，得到“还行”“没有”的标准答案后就满意地挂断。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自由是真自由，孤独也是真孤独。

不过蛋小黑不太在意这些。他有游戏，有直播间的观众，还有那个——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亮着的对话框——那个陪了他六个月的队友。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随手拿毛巾擦了两下就扔到一边。校服换成了宽松的T恤和短裤，整个人往电脑椅上一瘫，熟练地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

九点半。

还早。

他打开直播软件，调试了一下摄像头——只拍键盘和手，不拍脸。这是他开播以来就定下的规矩。直播间的人不多，稳定在一两百左右，不算火，但有一批固定的老观众。

【小黑来啦！】

【今晚打什么？】

【昨天那个冰美式在线吗？】

蛋小黑扫了一眼弹幕，嘴角微微翘起。

“急什么，我刚开机。”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游戏客户端，“冰美式？我看看……”

好友列表里，一个纯黑色的头像旁边亮着绿灯。

ID：冰美式。

状态：在线。

蛋小黑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在线在线！】

【你俩这默契，每次都差不多同时上线】

【在一起在一起（划掉）】

“瞎起什么哄。”蛋小黑轻咳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Black：来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几乎就是秒回。

冰美式：嗯。

就一个字。

蛋小黑早就习惯了。冰美式这个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话少得可怜，打字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个高冷怪，后来发现——好吧，确实是个高冷怪，但这个高冷怪会在他连跪三局的时候默默将辅助位给他，会在他被对面嘲讽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把对面杀穿，会在他深夜下播的时候发一句“早点睡”。

六个月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

【又是这个“嗯”，笑死】

【冰美式：人类的语言是低效的】

【小黑你俩真的认识半年了吗？怎么感觉还是这么生疏】

“生疏？”蛋小黑挑眉，“这叫默契，懂不懂？”

他开了语音，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开。”

就一个字。

蛋小黑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他选的还是那个他最拿手的角色，冰美式照例选了个辅助位。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配合起来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第一局，赢了。

第二局，也赢了。

第三局，遇到一个不太好打的阵容。蛋小黑在语音里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冰美式没有说话，但操作突然变得激进起来，像是在替他开路。

“你干嘛？”蛋小黑问。

“帮你。”

蛋小黑愣了一下。

弹幕瞬间炸了。

【帮你——！！！！！】

【冰美式说“帮你”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六个月的默契吗我哭了】

【你俩能不能别这么甜】

“吵死了。”蛋小黑嘟囔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理直气壮。

第三局也赢了。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半。

还早。

“再来一局？”他问。

冰美式沉默了两秒：“你明天不上课？”

“上啊，怎么了？”

“那该睡了。”

蛋小黑嗤笑一声：“这才几点，我又不是小学生。”

冰美式没有再回复。

但他也没有下线。

蛋小黑盯着那个亮着的头像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遍：“再来一局？”

“嗯。”

于是又开了一局。

然后又开了一局。

等蛋小黑终于觉得眼睛有点酸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战绩——今晚全胜，冰美式的辅助功不可没。

“行了，今天就到这。”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降到了几十，但弹幕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

【晚安小黑】

【冰美式也晚安】

【明天继续呀】

蛋小黑白了一眼屏幕：“知道了知道了，都去睡吧。”

他关掉直播，但没急着关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个字。

Black：你几点睡？

冰美式：现在。

Black：哦。

他盯着对话框，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这六个月就是这样，打完游戏，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下线。从来不会聊太多私事——他不知道冰美式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城市，长什么样。只知道对方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上线，凌晨两点前下线。周末会在下午出现，但时间不稳定。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学生吗”，对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问了。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被打听，他懂。

Black：那晚安。

冰美式：晚安。

蛋小黑关掉电脑，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又打到快两点，明天上课肯定又要犯困。但没办法，他就是控制不住——游戏太好玩了，冰美式太强了，和他打配合的感觉太爽了，就像找到了一个完美契合的齿轮，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冰美式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应该是个安静的人吧。声音低低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操作冷静得要命，从来不会上头，哪怕被对面针对也能保持节奏。

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会是什么样的？

蛋小黑想起今天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也是话不多，也是冷冷淡淡的，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啧”了一声，翻了个身。

想什么呢，一个打游戏的网友，一个不说话的同桌，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两个身影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索性坐起来，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屏幕上还停留在和蛋小粉的聊天记录——

“你要是真想补语文，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辅导书。”

“不用，我有。”

他当时说的是气话，他哪有什么辅导书。

但今天他看到蛋小蓝桌上那本《高中语文阅读与鉴赏·高阶版》的时候，确实动过念头——要不要去买一本一样的？

这个念头太蠢了。

他扔掉手机，重新躺回去。

明天，他一定要跟那个人说第二句话。

就问问那本书在哪儿买的，不过分吧？

不，还是太刻意了。

那就……借？

也不对，他跟人家又不熟，凭什么借？

蛋小黑在纠结中翻来覆去，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冰美式：睡了？

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又一条。

冰美式：晚安。

而这条消息，蛋小黑要到明天早上才会看到。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城市的千家万户。

某个方向，某个房间，某个人关掉了手机屏幕，摘下耳机。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辅导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冰美式。

他看了一眼窗外，拉上了窗帘。

明天还要上课。

旁边的位置，好像坐了一个很吵的人。

但也没有那么讨厌。

不错的副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