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的时候,蛋小黑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
他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半睁半闭地瞄着旁边。蛋小蓝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腰背挺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字里行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那本书的封面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高中语文阅读与鉴赏·高阶版》。
蛋小黑差点从桌上弹起来。
还真是语文?!
他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就是语文。不是课本,是那种看起来就很专业的辅导书,封面上的字体端端正正,透着一种“我很厉害别惹我”的气场。
蛋小黑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中午蛋小粉说的那句话——“找个语文好的帮你补补。”
这不就来了吗?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拜托,他跟人家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上去就让人家给自己补课?他蛋小黑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了,这家伙看起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主。
他正胡思乱想着,蛋小蓝忽然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纸页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蛋小黑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那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蛋小蓝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蛋小黑。
那是蛋小黑第一次和蛋小蓝对视。
那双眼睛很干净,瞳孔是深黑色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没有好奇,没有戒备,甚至没有“你有什么事”的询问——就只是看着,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
蛋小黑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
“你……你这本书……”他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蛋小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又抬头看他。
“怎么了?”声音很淡,像秋天的风,凉飕飕的。
“没什么!”蛋小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速度快得像是被烫到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管我!”
说完他立刻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悄悄红了。
有病吧蛋小黑,你慌什么啊!
蛋小蓝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蛋小黑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还有点不规律。他听见旁边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节奏平稳得像某种催眠曲。
不对,他才没有被催眠!
他只是在思考人生。
对,思考人生。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是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课来意外地有意思。今天讲的是古诗词鉴赏,方老师在上面引经据典,蛋小黑在下面昏昏欲睡。
他语文不好是有原因的——他觉得那些古诗都差不多,什么“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说辞,有什么好分析的?
“下面请一位同学来分析一下这首诗的情感基调。”方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蛋小黑立刻把头低下去,恨不得钻进桌洞里。
“蛋小黑。”
怕什么来什么。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诗,脑子里一片空白。那首诗他认识,但“情感基调”是什么?高兴还是难过?这还用分析吗?
“呃……表达了作者……悲伤的心情?”他试探着说。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是悲伤?”
“因为……秋天?秋天一般都比较悲伤?”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笑的声音。
方老师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转向了蛋小黑旁边。
“新同学,你来补充一下。”
蛋小蓝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诗,开口了。
“这首诗的情感基调不是单一的悲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前两句写秋景,确实是萧瑟的,但后两句转入对友人的思念,这种思念不是哀怨的,而是带着一种‘天涯若比邻’的豁达。所以整体上,是悲中有壮,愁中有望。”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方老师笑了:“很好,分析得很到位。蛋小黑同学,你听到了吗?不是所有的秋天都是悲伤的,要看上下文。”
蛋小黑“哦”了一声坐下来,余光瞥了一眼蛋小蓝。
蛋小蓝已经重新坐好,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番分析不过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蛋小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嫉妒——他蛋小黑虽然语文不好,但还不至于嫉妒别人的语文成绩。
也不是佩服——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好奇?
他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能把一首诗说得那么头头是道的。他想知道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偷偷把刚才蛋小蓝说的那些话记在了课本的空白处。
放学的时候,蛋小黄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走走走,一起去小卖部!我请客!”
蛋小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心情好!”蛋小黄笑嘻嘻地说,然后转头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蛋小蓝,“哎,新同学,一起去吧!学校小卖部的烤肠特别好吃!”
蛋小蓝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蛋小黄一眼,表情有些意外,好像不习惯被人邀请。
“不用了。”他说。
“别客气嘛!”蛋小黄完全没把拒绝当回事,自来熟地凑过去,“你都来了一天了,还没好好逛逛学校吧?小卖部可是我们学校的灵魂!尤其是那个烤肠,外酥里嫩,一口下去——”
“我说了不用。”蛋小蓝的声音比之前冷了一点,收拾书包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蛋小黄还想说什么,蛋小黑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
“算了。”蛋小黑小声说。
蛋小黄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蛋小蓝,最后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蛋小蓝拎起书包,从两人身边走过。经过蛋小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蛋小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挠了挠头:“这人脾气好怪啊。”
蛋小黑没说话。
“我就是想请他吃个烤肠,又没别的意思。”蛋小黄嘟囔着,“至于吗?”
“可能人家不喜欢吃烤肠。”蛋小黑说。
“那也不用那个态度吧?”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蛋小黄愣了一下,转头看蛋小黑。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怎么帮他说起话来了?”
蛋小黑别过头:“谁帮他说说话了?我就是觉得你太热情了,把人家吓着了。”
“我热情还有错了?”
“没错,但得分人。”蛋小黑背起书包往外走,“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被太热情地对待,你越热情他越不自在。”
蛋小黄追上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好像很懂啊。”
“我懂什么了?”
“懂那种人的心理啊。”蛋小黄眨眨眼,“你是不是想起了高一时候的自己?”
蛋小黑脚步一顿。
“那时候你不也这样吗?”蛋小黄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谁跟你说话你都爱答不理的,全班都觉得你是个怪人。要不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你现在说不定还是一个人坐角落呢。”
“所以你承认你死皮赖脸了?”蛋小黑抓住重点。
“这不是重点!”蛋小黄哭笑不得,“重点是——有时候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善意,不是不想要。”
蛋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他问。
“所以啊,”蛋小黄咧嘴一笑,“我们应该继续对他好,总有一天他会接受的!”
“那是你,别拉上我。”
“你不想跟他做朋友吗?”
蛋小黑没回答。
他想起了中午那个对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还有那本语文辅导书。
想不想做朋友?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随便吧。”他最终说,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反正又不是我说了算。”
蛋小黄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啊?不是说好一起去小卖部的吗?”
“不去了!回家补语文!”
“补语文?”蛋小黄一脸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蛋小黑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突然想补语文,不只是因为蛋小粉的嘲讽。
而是因为今天下午,有个人站在他旁边,把一首他看不懂的诗,说得那么清楚,那么漂亮。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
或者说,他想离那样的人,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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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蛋小黑破天荒地打开了语文课本。
他翻到今天讲的那首诗,看着自己在课本空白处记下的那行字——“悲中有壮,愁中有望”。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一样,透着一种不协调的突兀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给蛋小粉发了条消息。
“年一,问你个事。”
秒回:“说。”
“你觉得语文好的人,会愿意教语文差的人吗?”
“???你终于开窍了?”
“你就说会不会吧。”
“分人。有的人愿意,有的人不愿意。怎么,你想找谁教你?”
蛋小黑犹豫了一下,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最后发了一句:
“没谁,随便问问。”
“你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
“行吧,不过你要是真想补语文,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辅导书。”
“不用,我有。”
他放下手机,看向桌上那本翻开的语文课本。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蛋小黑想了想,还是把课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明天,他要试试跟那个人说第二句话。
就算被瞪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