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的“迎客来”客栈不算气派,却收拾得干净。谢怜牵着阿婴走进门时,柜台后的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阿婴身上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去,只是拨算盘的手指慢了半拍。
谢怜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牵着阿婴往大厅角落的桌子走:“掌柜的,开一间房。”
掌柜应了声“好嘞”,让小厮领着他们去看房,自己却借口算账,没过来招呼。谢怜跟着小厮上了二楼,看了看房间——虽不大,却有窗有桌,床褥也算干净,便点了头:“就这间吧。另外,麻烦准备些热乎的饭菜,送到大厅就好。”
他没急着带阿婴进房,反而牵着他回到大厅。此时饭点刚过,厅里没几桌客人,他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对守在柜台的掌柜扬了扬手:“掌柜的,过来一下。”
掌柜犹豫了一下,放下算盘走过来:“道长有何吩咐?”
谢怜给阿婴倒了杯温水,才抬眸看向他:“您认识这孩子,对吗?”
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搓着手道:“道长说笑了,我这客栈人来人往的,哪能个个都认识……”
“您刚才看见他时,眼里可不是这个神情。”谢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若是因为他背后那些人,您不必怕。”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能打过他们,您不用担心。”
这话声音不高,却让掌柜的身子猛地一震。他偷瞄了一眼街外,又看了看谢怜温和却沉稳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道长稍等,我……我去给您找样东西。”说罢,他转身往后院走,片刻后又折回来。
谢怜问:“此处可有木头?”
掌柜的问:“道长要找木头?后院柴房里有,我带您去看看。”
谢怜挑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牵着阿婴跟了过去。后院靠墙堆着些劈好的柴,柴房外却立着棵没伐倒的老树,树干粗壮,怕是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繁叶茂,遮了小半个院子的阴凉。
“道长要木头生火?这树……”掌柜的话没说完,就见谢怜放下阿婴的手,走到老树前,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掌拍在树干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需数人合抱的老树竟从中间生生断裂,断口平整,连晃动都没晃动几下,就“轰”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掌柜的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半天没合上嘴。阿婴也看呆了,大眼睛瞪得溜圆,小手紧紧攥着谢怜的衣角,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谢怜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掌柜的,这下信了?”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急切:“道长!您是高人啊!快,楼上请,我这就给您换间上房!”
他忙不迭地喊来小厮,亲自领着谢怜和阿婴往二楼走,路过柜台时还不忘叮嘱:“快!把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再烧两桶热水送到上房!”
小厮见掌柜这副模样,虽一头雾水,却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吩咐。上房比刚才那间宽敞了许多,还带个小隔间,铺着厚厚的地毯,桌上摆着青瓷茶具,显然是客栈里最体面的房间。
“道长您先歇着,饭菜马上就来!”掌柜的满脸堆笑,又看了看阿婴,“这孩子……”
“先给他洗个澡吧,”谢怜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掌柜的连忙应下,又对跟来的小厮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打水!”
等小厮提着热水进来,谢怜关上门,才蹲下身对阿婴笑了笑:“我们先洗干净,再吃好吃的,好不好?”
阿婴点点头,任由谢怜给他脱衣服。洗去满身泥污,露出的是个白白嫩嫩的小身子,只是胳膊腿上有些淡淡的疤痕,想来是以前挨过打。谢怜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身,心里又软又疼。
“你叫什么名字?”谢怜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随口问道。
“阿婴。”阿婴小声应着,手指绞着衣角。
“那你的大名叫什么?”
阿婴摇摇头:“娘就叫我阿婴。”
“那你爹娘呢?”
提到爹娘,阿婴的眼睛暗了下去,小嘴唇抿了半天,才含糊地说:“以前……在客栈住着。有一天晚上放烟花,爹娘出去看,让我在房里等着……后来就有人进来,把我拖出去了,说我爹娘欠了钱,不让我再待在客栈……”
他说得颠三倒四,显然记不太清当时的情景,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在街头巷尾流浪,还要被地痞逼着交“保护费”。
谢怜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刚给阿婴换上小厮送来的干净衣服——是件半旧的小褂子,倒还合身——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是掌柜的来了,手里捧着个布包。
“道长,饭菜在外面了,我让小厮看着,先跟您说几句话。”掌柜的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小小的荷包,一个绣着莲花,一个绣着祥云,针脚细密,看着很是精致。
“这是……”谢怜拿起荷包,指尖刚触到,就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
掌柜的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以前在我们客栈住过的二位道长的遗孤。那二位道长本事大得很,帮咱们夷陵除过祟,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只留下这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愤愤不平:“那些地痞不是东西,见孩子没了爹娘,就把他赶出去,还威胁我们不准接济,说谁管就砸了谁的店……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偷偷给他留些吃的,却不敢让他靠近……”
谢怜捏着荷包的手指紧了紧,难怪掌柜刚才看见阿婴会惊讶,原来是早就认识。
“这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物件,”掌柜的看着荷包,眼神复杂,“我们收着也没用,还是还给孩子吧。道长,您是高人,又是心善的,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求您一定好好待他……”
说罢,他竟要往地上跪,谢怜连忙扶住他:“掌柜的放心,我既然带他走,就定会护他周全。”
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转身离开。
等掌柜走后,谢怜把两个荷包拿到灯下细看。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荷包,分明是修仙界常用的储物袋,只是做得小巧,缝成了荷包的样子。他往里面探了探灵力,莲花荷包里放着些干净的小衣服和几块碎银子,祥云荷包里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基础吐纳法”。
看来阿婴的爹娘不仅是修仙者,还很细心,早就为孩子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只是天有不测风云,竟让孩子落到这般境地。
谢怜把荷包递给阿婴:“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收好了。”
阿婴捧着荷包,小脸贴在上面蹭了蹭,眼眶慢慢红了,却没哭出声,只是把荷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谢怜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心里做了决定。等在夷陵待几日,打听清楚阿婴爹娘的事,便带着他继续云游。至于那些地痞,若是识相便罢,若是还敢找来……他刚才那一掌,可不止是为了震慑掌柜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阿婴抱着荷包的小手上,也落在谢怜温和的眉眼间。客栈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房间里的安宁格外珍贵。
阿婴打了个哈欠,靠在谢怜身边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不再是白天那副警惕不安的模样。谢怜轻轻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桌边,拿起那本基础吐纳法翻看起来。
或许,带这个孩子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