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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行囊空处有温粥,山水间藏十六春

魔道天宫——魏婴流浪时遇到谢怜

谢怜坐在桌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钱袋。袋口松开时,只滚出三枚边缘磨损的铜板,在桌面上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主人的窘迫。他抬头望向床榻,阿婴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心却还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没完全放下警惕。

昨日掌柜送来的饭菜不算丰盛,却有一碟油焖笋和两碗白粥,阿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沾着米粒也不自知,只在谢怜替他擦嘴时,露出个腼腆的笑。那笑容像颗糖,甜得谢怜心里发软,可此刻想起客栈的账台——房钱、饭钱、给阿婴买干净褂子的钱,桩桩件件都在掏空他本就微薄的积蓄,那点甜味便掺了些涩。

他曾是金枝玉叶的太子,挥金如土时从不知柴米贵;后来成了神官,信徒供奉虽不多,倒也衣食无忧;可如今跌落凡尘,才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指尖划过钱袋上磨破的线脚,谢怜轻轻叹了口气。卖艺攒下的银两分了大半给客栈,剩下的只够再买几个馒头。要养这孩子,怕是得往南走,那边城镇密集,庙会也多,或许能多赚些盘缠。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谢怜起身替阿婴掖好被角,小家伙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胡乱抓了一把,竟准确地攥住了他的衣角。谢怜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只瘦弱却用力的小手,忽然觉得,就算行囊空空,能牵着这样一双手往前走,也算不得什么苦。

天还没亮透,窗纸刚泛出鱼肚白,魏无羡就猛地睁开了眼。

起初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虫鸣都歇了。他僵硬地转动脖子,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叠着整齐的被子,昨晚那个温和的怀抱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缩,尖锐的恐慌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刺得他鼻尖发酸。

“哥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房间里的寂静吞没。

不会的,哥哥说过会护着他的。魏无羡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憋回去。他记得爹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房外传来烟花的爆裂声,爹娘笑着揉他的头发,说“阿婴乖,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糖人”,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却是陌生大汉的拖拽和冰冷的斥骂——“你爹娘跑了,把你扔给我们抵债!”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等”是最没用的事。眼泪更是没用,地痞抢他讨来的半个馒头时,他哭过,结果挨了更重的打;被野狗追着咬时,他也哭过,最后还是得自己一瘸一拐地躲进破庙。

魏无羡飞快地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个紧实的小团子,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安全感。小手在枕边摸索,触到两个温热的小硬块——是那对爹娘留下的荷包。他把荷包紧紧按在胸口,布料上还残留着昨日谢怜手心的温度,可这点温度根本挡不住心里的寒意。

要走吗?趁天亮前,再去街口的包子铺门口蹲守,说不定能捡到些掉落的碎屑。可脚刚要伸出被子,又猛地缩了回来。万一哥哥回来找他呢?万一哥哥只是出去买早饭了呢?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着“快跑,别再被丢下了”,一个却固执地说“再等等,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正纠结得厉害,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咳咳”声。

魏无羡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客栈的人吗?还是那些追着他要“保护费”的地痞?他死死闭紧眼睛,牙齿咬着下唇,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以前在地痞窝里,只要他敢反抗,迎来的就是更凶狠的拳打脚踢,他们说“野种就该有野种的样子”。

被子突然被轻轻掀开,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魏无羡缩紧脖子,等着预想中的疼痛落下,可等了片刻,身上却没什么动静。反而是一双手轻轻覆上他的头上,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一下,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

他迟疑地睁开一条眼缝,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晨光从谢怜身后的窗棂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不耐,只有满满的温和,像他昨晚喝过的白粥,暖得能熨帖人心。

“哥哥!”

所有的恐慌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魏无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紧紧抱住谢怜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闷闷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眼泪打湿了谢怜的衣襟,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谢怜心里一紧。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走了……”他抽噎着,说话颠三倒四,“他们都走了……你不要走……”

谢怜笑着接住他,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把他抱到腿上坐稳,声音放得更柔:“不走,我哪也不去。”他捏了捏阿婴冻得冰凉的小手,“只是我们现在没钱了,接下来的路,可能要苦一点。”

魏无羡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大眼睛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懂“没钱”是什么意思,意味着没地方住,没东西吃,意味着又要回到街头流浪。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谢怜的衣襟,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倔强:“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傻孩子。”谢怜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我要是想走,昨晚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他看着阿婴泛红的眼眶,认真地说,“只是我们可能要多跑些地方,我表演戏法,你在旁边帮忙,赚了铜板就买馒头吃,晚上说不定要在山林里歇脚,枕着石头看星星。这样的日子,你愿意跟着我吗?”

魏无羡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掉下来。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更没人要带着他一起“枕着石头看星星”。他看着谢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小小的身影,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愿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我愿意!住山林也没关系!只要能跟着哥哥!”

他用力点头,小脑袋在谢怜的肩膀上蹭了蹭,把最后一点委屈蹭掉。反正他早就一无所有了,能有个人愿意带着他,哪怕是住山洞、啃野果,也比一个人缩在墙根下挨冻强。

谢怜失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好,那我们就一起走。”

他从阿婴爹娘留下的莲花荷包里取出那件靛蓝色的小褂子,布料是寻常的粗布,却浆洗得干净,领口处还缝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缝补之人的用心。给阿婴换衣服时,谢怜才发现这孩子洗干净后,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皮肤雪白,眉眼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两汪清泉,只是此刻还带着些怯生生的水汽。

“真好看。”谢怜由衷赞叹,替他系好衣扣。

魏无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两人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谢怜那只空了大半的钱袋,阿婴的两个荷包,还有一件谢怜备用的旧道袍,被他仔细叠好,放进从客栈讨来的布包里。掌柜的听说他们要走,塞给了他们四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低声道:“往南走,那边庙会多,好挣钱。”谢怜谢过掌柜,牵着阿婴的手,踏上了南下的路。

起初的日子确实清苦。他们白天在城镇的街口表演,谢怜拿出看家本领,三枚铜钱在他掌心翻飞,时而化作翩跹的蝴蝶,时而变成燃烧的火苗,最后“呼”地一吹,竟变出一串晶莹的糖葫芦,引得围观的孩童拍手叫好。魏无羡起初还躲在谢怜身后,只敢在他收铜板时,飞快地把散落的铜钱捡起来,后来见谢怜总能换来热乎乎的馒头,便也鼓起勇气,在谢怜表演“绸带变鸟”时,踮着脚尖递上绸带,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加油!”

那声“哥哥”喊得又脆又甜,总能引来围观者善意的笑声,扔过来的铜板也多了些。谢怜每次都会把最大的那个馒头分给阿婴,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着面渣,心里就觉得踏实。

遇到赶庙会的日子,谢怜会提前扎些纸鸢,画上花鸟鱼虫,让阿婴举着在庙门口叫卖。魏无羡人小嘴甜,见了老太太就喊“奶奶”,见了年轻媳妇就叫“姐姐”,没多久就能把纸鸢卖光。他把赚到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谢怜的钱袋,每次听到钱袋里“叮叮当当”的声响,都会露出个满足的笑。

“阿婴真能干。”谢怜揉着他的头发,把用赚来的钱买的桂花糖塞给他。

魏无羡却把糖纸剥开,递到谢怜嘴边:“哥哥吃,阿婴不爱吃糖。”其实他只是觉得,糖太贵了,要留着换更多的馒头。

谢怜心里一暖,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一起吃。”

夜晚若是赶不到城镇,他们就在山林里歇脚。谢怜会找背风的山洞,生起篝火,火光照亮洞壁上斑驳的纹路,也映着两人的脸。他教阿婴辨认草药——“这是薄荷,泡水喝能提神”“那是蒲公英,叶子能吃,根能入药”;教他认星星——“那是北斗七星,像把勺子,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教他吐纳法,指尖抵着他的小腹,引导他感受气流的运转:“吸气时要深,像闻花香一样,呼气时要慢,像吹烛火一样……”

魏无羡学得极快。教他认字,只需念两遍,他就能指着字卡准确地读出来;教他画符,谢怜示范一遍“破邪符”的画法,他歪歪扭扭画出来的符,竟真能让篝火旁的小虫子退避三舍。有一次,谢怜教他画“静心符”,本意是让他在烦躁时平复心绪,可魏无羡画着画着,竟在符尾添了个小小的莲花纹,说“这样好看”。谁知那符纸贴上躁动的马蜂窝,竟真的让马蜂安静了下来,连谢怜都有些惊讶。

“阿婴怎么想到加莲花纹的?”

魏无羡挠了挠头,大眼睛转了转:“娘绣的荷包上有莲花,我觉得它能让人安心。”

谢怜看着他手里的符纸,忽然想起掌柜的话——阿婴的爹娘是修仙者。或许这孩子骨子里就带着灵性,只是被街头的风霜掩盖了。他从祥云荷包里取出那本《基础吐纳法》,递给阿婴:“这是你爹娘留下的,好好学,以后能保护自己。”

魏无羡捧着小册子,像捧着什么宝贝,连夜就着篝火的光翻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缠着谢怜问,直到弄懂了才肯睡。他把小册子贴身放着,比那两个荷包还要宝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魏无羡的个子蹿高了不少,从需要仰头看谢怜,变成了只到他胸口;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只是看向谢怜时,依旧带着依赖的暖意。他不再需要谢怜护在身后,反而能在遇到小麻烦时,挡在谢怜身前——有地痞想抢他们卖艺的钱,他会飞快地画出“绊马符”,让对方摔个四脚朝天;有野兽靠近篝火,他会吹着谢怜教的口哨,模仿猎犬的叫声,把野兽吓退。

谢怜教他的,他都学会了,还总能举一反三。谢怜教他用笛声驱赶飞鸟,他就试着用竹笛模仿狼嚎,竟真能让山林里的野狼退避三舍;谢怜教他用符咒安抚受惊的孩童,他就琢磨着用符咒逗孩子笑,画出来的“笑脸符”能让哭闹的娃娃瞬间破涕为笑。

“阿婴越来越厉害了。”谢怜看着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的阵法图,那阵法比基础的“锁魂阵”复杂了些,却更精妙,忍不住赞叹。

魏无羡得意地扬起下巴,却又很快低下头,小声道:“都是哥哥教得好。”

他们走过江南的水乡,在乌篷船旁表演戏法,听船娘唱着吴侬软语;穿过塞北的草原,帮牧民驱赶偷羊的狼,喝着咸香的奶茶;翻过险峻的山岭,替山民除过作祟的精怪,收下他们送来的核桃和野枣。谢怜的钱袋时满时空,却再也没有空到只剩三枚铜板的地步,因为身边多了个会替他着想的小家伙,总能在他发愁前,想出赚钱的法子。

有一次在山里遇到暴雨,两人躲在大树下,谢怜把大部分干柴护在怀里,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魏无羡却解开自己的小褂子,把怀里的《基础吐纳法》裹得严严实实,见谢怜打喷嚏,便踮着脚尖,用自己的小身子替他挡雨。

“阿婴,快躲好,别淋湿了。”谢怜想把他拉到怀里。

魏无羡却摇着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哥哥不能生病,生病就不能表演了,我们会饿肚子的。”

谢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把阿婴搂进怀里,用自己的道袍裹住他:“不会的,有阿婴在,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他们还在一座深山中找到了一座庙宇,把门口放了快牌子,写着“本观危房,诚求善士,捐款修缮,积累功德”,却没写观名,而第二三天旁边村民看到此庙宇知晓他们是干什的,于是便有人拿了些新鲜菩荠让他们吃,于是菩荠观便怎么来了…

十六年,就这样在山水间悄然溜走。

当年那个需要被护在怀里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别着支竹笛,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笑起来时却依旧像当年那个举着纸鸢的孩子。他跟着谢怜学了一身本事,符箓、剑法、吐纳样样精通,甚至在谢怜不知道的时候,摸索出了与怨气沟通的法子——在乱葬岗边缘的破庙里,他曾用竹笛安抚过无主的怨魂,只是谢怜总说“怨气伤身,非必要勿用”,他便也从不轻易示人。

这日,他们在一座小镇除祟。那祟物藏在镇外的破庙里,专偷孩童的魂魄,已经害了三个孩子。谢怜用若邪绫缠住祟物的真身,那是团黑漆漆的雾气,在绫带中不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

“阿婴,左后方!”谢怜喊道,额角渗出细汗。这祟物比预想的狡猾,竟能分裂出小股怨气,试图绕后偷袭。

魏无羡早已布好了阵,闻言手掐法诀,阵眼的红光骤然亮起,将那股偷袭的怨气牢牢困住:“哥,搞定!”他吹了声口哨,竹笛在指尖转了个圈,“这小东西,还想耍花样?”

谢怜笑着点头,正要祭出符咒,彻底净化祟物,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乌云汇聚,雷声轰鸣,一道金光撕裂云层,如同天神的利剑,直直落在谢怜身上!

“哥!”

魏无羡只觉得眼前一花,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鸣。等他勉强睁开眼,破庙里只剩下若邪落在地上,布料上还残留着谢怜的温度,那个陪了他十六年的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他冲过去捡起若邪绫,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熟悉的布料,“谢怜!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只有破庙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孩童隐约的哭声。

魏无羡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若邪绫,十六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空寂,也是这样的恐慌,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缩在被子里哭的孩子了。

他在破庙里等了一天又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月圆等到月缺。镇上的人说,那个除祟的道长高升了,成了神仙。可神仙为什么要丢下他?

三个月后,魏无羡终于离开了破庙。他把若邪绫贴身收好,像当年珍惜内两个荷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