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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后的第三周，初音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祥子蹲在音箱旁边调参数，灯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初音在对面调弦，余光看见灯把纸递过去，手指捏得很紧，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小祥……这个。”

祥子接过去，展开。不是歌词，是一幅画。铅笔画，画的是键盘。琴键上搁着一双手，手指的弧度画得很细。

“画的是你。”灯说，声音比平时更小。

祥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灯笑了一下。

灯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

初音的弦拨重了，发出一声闷响。她低下头，盯着品位，手指按上去，没弹。

“初音，你的三弦低了。”睦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初音转头。睦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低头调自己的弦，根本没看她。

“……我知道。”初音说。

睦没接话。

那天排练，初音错了三次。第一次是副歌进早了，第二次是切弦切慢了，第三次她干脆漏了一整拍。祥子从键盘后面抬起头看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睛问——怎么了。

初音摇头。

休息的时候，灯去接水。爽世从包里拿出一盒点心，是她自己做的，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她先递给祥子。

“小祥，尝一下。上次你说抹茶味太甜，这次减了糖。”

祥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爽世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盒子往祥子那边推了推。“那多吃点。”

海铃坐在对面，贝斯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点心，没吃。她看着爽世把盒子推到祥子面前那个动作，看了两秒，然后把点心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海铃，怎么样？”爽世问。

“可以。”

“就‘可以’？”

“可以。”海铃又说了一遍。

爽世笑了，也没追问。但初音注意到海铃说“可以”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祥子，不是爽世。祥子在吃第二块点心，嘴角沾了一点抹茶粉。海铃看见了，没提醒。

睦站起来，走到祥子旁边，伸手。拇指擦过祥子的嘴角，抹掉那点粉末。动作很轻，像做过一万次。

“沾到了。”睦说。

祥子没躲，甚至没愣。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

爽世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初音看见了——爽世握着盒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笑容重新挂回去。

初音想，原来爽世也会这样。

灯端着水杯走回来，在祥子另一边坐下。她把水杯放在祥子手边，什么也没说。祥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灯看着那个杯沿，抿了一下嘴唇。那是她自己的杯子。

“灯，你不喝？”祥子问。

“你喝。”灯说。

海铃站起来，把贝斯靠墙放好。“我去买水。”

“冰箱里还有。”爽世说。

“不够。”海铃说完就走出去了。

初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够。什么不够？排练室冰箱里明明还有六罐汽水。

海铃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她走到祥子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咖啡——不是排练室冰箱里那种，是罐装的，冰的，瓶身凝着水珠。

“上次你说这个好喝。”海铃把咖啡递给祥子。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

爽世的手指停在点心盒边缘。灯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睦没有动，但她拿着拨片的手指顿了一下。

祥子接过去。“你记得？”

“顺路。”海铃说，坐回自己的位置。

顺路。初音想。便利店在楼下左转，海铃去了将近十分钟。

她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吉他上。手指按在弦上，没弹，指尖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她想起自己放在祥子键盘上的那半罐汽水，想起灯的那罐咖啡，睦的那罐没开的汽水。想起祥子把它们都收进了包里，谁也没还给谁。

她忽然很想知道，祥子最后喝了哪一罐。

排练重新开始。祥子站在键盘后面，一只手拿着海铃买的咖啡，另一只手弹琴。她喝了一口，罐子放在键盘旁边，就在灯画的画上面。

灯看见了。她的歌声顿了一下，然后接上去，比刚才更大声了一点。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初音弹着节奏吉他，看着祥子的侧脸。祥子弹琴的时候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偶尔松开。那罐咖啡上的水珠顺着罐身滑下来，在键盘上洇出一个小圆印子。

她忽然不想把吉他弹松了。她想弹得紧一点。紧到祥子不得不回头看她。

副歌部分，初音的节奏切得比平时重。爽世的贝斯跟着紧了一下。海铃的低音沉下去，托住整个声场。睦的主音从两把贝斯之间穿过去，仍然干净，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五种声音朝着同一个人涌过去。

祥子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键上。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天大家都很有劲。”她说。

没有人回答。

初音低下头调弦。爽世收起点心盒。灯把脸埋进笔记本里。海铃拧开自己那罐汽水，喝了一口。

睦站起来，走到祥子面前。她伸手拿过那罐咖啡，喝了一口。

祥子看着她。睦把咖啡放回键盘上，擦了擦嘴角。

“太甜了。”睦说。

祥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对灯的笑容，不是那种对爽世的笑，不是那种对海铃的点头。是另一种。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一样，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你从来不喝甜的。”祥子说。

“嗯。”

“那你抢我的。”

“嗯。”睦坐回去，拿起吉他。

初音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弦上收紧。

她来东京三周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祥子这样笑。

初音低下头，把三弦调到正确的音高。

下次，她想。下次她要买咖啡。不是顺路。专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