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群聊里刷了一百多条消息。爽世列了要带的东西清单,海铃只回了一个“嗯”,灯发了三个不同的海洋生物表情包,初音问了几遍几点在哪集合,睦一条都没回。
早上七点,车站。
海铃第一个到。她背着一个黑色背包,站在检票口旁边喝罐装咖啡。第二个是爽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是六人份的饭团和三明治。
“你做的?”海铃看了一眼袋子。
“嗯。”
海铃没再说话。
灯第三个到。她背着一个鲸鱼造型的双肩包,看见爽世和海铃,脚步慢下来,站到她们旁边,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鞋。初音第四个到,跑过来的,头发还没完全干。
“没迟到吧?”
“还有两分钟。”海铃说。
初音喘着气,目光扫了一圈。“祥子还没到?”
没有人回答。
一分钟后,祥子和睦一起从街角转过来。并排走的。睦背着吉他盒——不是去海边吗?初音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祥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饮料。六罐。睦的吉他盒里大概装的不是吉他。
“早。”祥子说。
“小祥!”爽世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我来拿。”
“不重。”
“我拿。”爽世已经接过去了。
祥子笑了一下,没再争。
灯走到祥子旁边,把自己鲸鱼包包的拉链打开,从里面掏出一顶草帽,递给祥子。
“给你。”
“灯,你自己戴——”
“给你。”灯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固执。
祥子接过去,戴在头上。草帽边缘有点大,压下来遮住了她半边眉毛。灯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
初音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她今天出门前往包里塞了一把遮阳伞,粉色的,新的。现在那把伞在包里变得很重。
海铃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走了。车到了。”
六个人上了巴士。座位是双人座。
祥子先坐下,靠窗。睦坐在她旁边。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客套。像呼吸一样自然。
爽世坐在她们后面一排,靠走廊。海铃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爽世旁边。初音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窗。灯最后一个上车,看了看剩下的位置,坐到了初音旁边。
巴士开动。
初音靠着窗,看外面的街道慢慢变成海岸线。她听见后面爽世在跟祥子说话——中午吃什么、到了先去哪里、海水浴场几点开门。祥子一一回答。声音被椅背挡着,听不太清,但语气很耐心。
然后她听见睦的声音。
“祥。窗户开一点。”
“你热?”
“嗯。”
车窗滑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
初音低下头,打开手机。她和祥子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她发的“明天见”,祥子回了“明天见”。就这三个字。她往上翻,翻到第一次加好友的时候。祥子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初音,排练时间改到周六下午三点。”
叫的是初音。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初音。”旁边忽然有人叫她。
是灯。
“嗯?”
灯低着头,手指绞着鲸鱼包包的带子。“你……喜欢海吗?”
初音愣了一下。“喜欢。”
灯点了点头,像松了一口气。
“我也是。”她说。然后她偷偷看了一眼祥子的方向。隔着过道,隔着睦,隔着椅背。祥子的草帽边缘从椅背旁边露出来一点。
初音忽然明白了。灯不是想跟她聊海。灯只是想说一句话——一句和“喜欢”有关的话。哪怕主语是海。
“灯。”初音说。
灯转过头看她。
“你那个草帽,很好看。祥子戴着很好看。”
灯的脸红了一下。但她笑了一下。很轻,像纸被风吹起来一个角。
初音也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海边。
沙滩上人很多。爽世找了块有树荫的地方,铺开野餐垫,把饭团和三明治摆好。海铃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脚踝被海水漫过。灯蹲在潮线边缘,低着头捡贝壳。裙摆湿了一截,她没注意到。
初音站在岸边,水没到小腿。她看着海面,余光看着岸上。祥子站在野餐垫旁边,草帽的带子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睦站在她左边,没下水,脚上还穿着凉鞋。爽世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一瓶防晒霜。
“小祥,你涂防晒了吗?”
“涂了。”
“脖子后面呢?”
“……忘了。”
爽世挤了一点防晒霜在掌心。“转过去。”
祥子转过身。爽世的手按在她后颈上,把防晒霜抹开。动作很轻,手指从发际线滑到衣领边缘。祥子的脖子很细,爽世的手掌覆上去,几乎能包住。
“好了。”
“谢谢。”
爽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蹭了一下。
初音把目光移回海面。水很凉。浪从远处推过来,漫过她的膝盖。她看见海铃站在十米外,也在看这边。两个人隔着海水和沙滩,目光撞了一下。
海铃先移开了。
她弯腰,从脚边捡起一个贝壳,看了一眼,扔回海里。
“海铃!”祥子忽然喊她。
海铃回头。
“过来吃东西!”
海铃走上岸。脚上沾满沙子,她没拍,直接踩上野餐垫。爽世递给她一个饭团,她接过去,坐在祥子右边。左边是睦。海铃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几下。
“好吃吗?”爽世问。
“可以。”
“你能不能换句评价?”
海铃想了想。“比上次的点心好吃。”
爽世笑着踢了她一脚。海铃没躲,嘴角弯了一点。
灯从潮线边缘跑回来,手掌里捧着什么。她跑到祥子面前,蹲下来,把手掌摊开。几枚贝壳,碎的不完整的,被她洗得很干净。其中一枚是淡粉色的,边缘透光。
“给你。”灯说。
祥子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这个颜色好漂亮。”
灯低下头,耳朵尖是红的。
“灯,你自己不留吗?”爽世问。
灯摇了摇头。
祥子把那枚粉色贝壳放进短裤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去游泳。”
她把草帽摘下来,放在野餐垫上。草帽下面她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没管,朝着海走过去。水没到脚踝,到膝盖,到大腿。
然后她一头扎进浪里。
睦站起来。
她走到水边,没下去。站在潮线刚好漫过脚面的地方,看着祥子在浪里翻了个身,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被海水蜇得眯起来。
祥子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朝岸上看。
“睦!下来!”
睦没动。
祥子走过来,浑身滴着水,伸手。手指湿的,凉的,握住睦的手腕。
“下来。”
睦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步。水漫过脚踝。然后她挣开祥子的手——不是甩开,是翻过手掌,扣住祥子的手指。
十指扣在一起。
两个人往深处走。浪推过来,祥子晃了一下,睦扶住她的腰。手贴上去就没再放下来。
爽世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她们。手里的饭团捏得有点变形,她没发现。海铃坐在她旁边,喝第二罐咖啡,也看着。
“你不下去?”爽世问。
海铃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把咖啡放下,站起来,走进海里。不是朝着祥子的方向。是平行的。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浪从她身侧推过去,她不动。
祥子在海里喊她:“海铃!过来比赛!”
海铃转过头,看着祥子。祥子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眼睛被海水腌得发红,手还牵着睦。
“比什么。”海铃说。
“游到那个浮标。”
海铃看了一眼浮标。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一头扎进水里,开始游。
祥子愣了一下,松开睦的手,追上去。
睦站在水里,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浮标游过去。海铃的划水动作很标准,祥子的动作有点急,水花比海铃大。海铃先到,手拍上浮标。祥子晚了两秒,抓住浮标边缘,喘着气。
“你游太快了。”
“是你太慢。”
祥子撩起水泼她。海铃没躲。水从她脸上滑下来,她看着祥子,眼睛被海水浸得很亮。
睦往回走了。
她走上岸,坐回野餐垫旁边。爽世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把湿了的裤脚拧了一下,什么都没问。灯蹲在一边,把她捡的贝壳排成一排,大的小的碎的不完整的。她把最好看的都挑出来,堆成一小堆。
给祥子的。不用说也看得出来。
初音还站在水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不是不想下去。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下去。睦可以拉祥子的手,因为她们从小就这样。海铃可以和祥子比赛,因为祥子会追上去。爽世可以给祥子涂防晒霜,因为祥子会说谢谢。灯可以送给祥子贝壳,因为祥子会收下。
她呢?
她可以弹吉他。祥子说她的节奏切得很干净,说“很适合你”。
但在这里,在海里,没有吉他。
初音低下头,看着水面。她的倒影被浪打碎,又聚拢,又碎。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看不清表情。
“初音。”
她抬头。
祥子站在她面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草帽没戴,防晒霜大概被冲掉了。手里拿着一枚贝壳。淡蓝色的,完整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
“灯说这片海有蓝色的贝壳。海铃帮我找到的。”祥子把贝壳递过来,“给你。”
初音接过去。贝壳躺在掌心里,被海水浸得发凉。
“为什么……给我?”
祥子想了想。海水从她下巴滴下来。
“因为你一直站在这里。”
初音握紧贝壳。边缘硌进掌心。
“下次,”她说,“我也去游。”
祥子笑了一下。“好。”
然后祥子转身,朝岸上走。睦站起来,把毛巾递给她。爽世拿起另一条毛巾,走到一半看见睦已经在擦了,就停下来,把毛巾搭在手臂上。灯把她挑出来的那堆贝壳推到祥子脚边。海铃从海里走上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坐在野餐垫边缘,什么也没说。
初音站在水里,把那枚蓝色贝壳放进短裤口袋。和祥子放粉色贝壳的是同一边口袋吗?她不知道。但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摸着贝壳的纹路。
海浪从身后推过来,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
走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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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巴士回程。
六个人都晒黑了一点。祥子靠在窗边睡着了,头歪着,枕在睦的肩膀上。睦没有动,眼睛睁着,看窗外。爽世坐在后面,把野餐垫叠得整整齐齐。海铃靠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沙沙响。
初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两枚贝壳在指尖碰在一起。她的那枚蓝色的,和——她上巴士前从野餐垫上捡的,那枚祥子落下的粉色的。
她没还。祥子也没问。
巴士驶过海岸线。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六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初音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两枚贝壳,一枚凉,一枚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