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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的门锁咔嗒一声。
祥子蹲在墙角收线,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睦坐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吉他已经收好了,手空着,搁在膝盖上。初音站在门口,贝斯盒靠在腿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没想好怎么走。海铃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灯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咬在牙齿间。
爽世拎着塑料袋走进来。
“买了喝的。”
她把袋子放在椅子上,先拿出一罐咖啡递给祥子。祥子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爽世的手指,凉的。
“谢了。”
爽世又拿出几罐,分出去。海铃单手接了,初音双手接过说谢谢,灯接过去的时候罐子差点滑掉。睦没接,爽世放在她旁边。
“小祥,”爽世拧开自己那罐,“今天那段副歌,键盘进的地方要不要再早半拍?”
“早了会压到灯的声音。”祥子没抬头,还在绕线。
“我觉得刚好。”海铃忽然开口。
爽世看向她。海铃靠在墙上,汽水罐搁在膝盖上,没看任何人。
“键盘早半拍,贝斯就得跟。两把贝斯跟上去,低音区会撞。”海铃说。
“撞在一起不是问题。”睦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惊人的话,是因为她很少在人多的时候开口。
“撞在一起,会变成一种声音。”睦说完,拿起旁边的汽水罐,拉开,没喝。
祥子绕完最后一段线,站起来。她看了看海铃,又看了看爽世。
“试一下。副歌那段,海铃你照原来的进,爽世晚半拍。”
“故意的?”爽世问。
“故意的。”祥子说。
海铃点了一下头。
初音一直没说话。她靠着门框,汽水罐握在手里转。她来东京两周了。排练来了四次。每次都是这样,听她们说话,偶尔被问到就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待着。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名字说话。初音是真名,但祥子认识她的时候,她叫初华。
祥子从来没问过。第一次排练,祥子对所有人说“这是初音,节奏吉他”,语气和介绍灯、介绍爽世、介绍海铃时一模一样。
初音想,祥子大概从第一天就知道。岛上那个夏天,她自我介绍说“我叫初华”的时候,祥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祥子说“嗯,初华”。叫的是她报出来的名字,语气却像在叫另一个。
现在祥子叫她初音。每一次都叫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犹豫。
初音转着汽水罐,罐身的水珠沾在手指上。
“初音。”祥子忽然叫她。
“……嗯?”
“你的吉他,副歌那段,”祥子从键盘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和弦可以再松一点。节奏吉他是骨架,不用绷太紧。”
初音点头。祥子站得很近,排练室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衬得很亮。初音想,这个人连提意见的时候都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说“可以再松一点”,不说“你太紧了”。
“我试试。”初音说。
祥子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一动就收回去了。
“不早了。”海铃站起来,贝斯盒上肩,“我先走。”
“一起。”爽世拎起自己的贝斯。她看了祥子一眼,“小祥,你也别太晚。”
祥子点头。
海铃走到门口,侧身让爽世先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叠成一种节奏。海铃的步子重一些,爽世的轻一些。
屋里还剩四个人。
灯把笔记本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祥子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祥子看着她,也没说话。
然后灯把手里的罐装咖啡放在祥子的键盘上。她喝过的,还剩大半罐。
“给你。”灯说。声音很轻,但没断。
“……灯?”
“你喝我的。”灯说完就走了,抱着笔记本,几乎是跑出去的。
走廊里传来她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初音愣了一下,看向睦。睦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拿着那罐没喝的汽水,走到祥子面前。把汽水放在键盘上,和灯的咖啡并排。
然后她也走了。
初音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犹豫了一下,拧紧盖子,走过去,放在键盘上。
三罐。咖啡,汽水,半罐汽水。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键盘上多出来的东西。
“你们——”她开口,没说完。
初音不敢看她的表情,低头快步走出排练室。走廊里凉快很多,她深吸一口气,手还在抖。
不是紧张。是做了某件一直想做的事,做完之后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听见排练室里传来极轻的笑声。
祥子的。
然后是睦的声音:“祥。回家了。”
“嗯。”
门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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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爽世和海铃还没走远。初音快步跟上去,听见爽世在说“下次你那段低音可以再沉一点”,海铃说“知道”。
三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谁也没问谁放了什么在祥子的键盘上。
月光把台阶照成灰色。初音走在最后面,手不再抖了。
她想,下次排练,她要把吉他弹得松一点。
因为祥子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