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没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键盘上,又像是穿过了键盘,落在更远的什么地方。过了几秒——也可能是更久,练习室里没人计时——她开口了。
“Crychic。”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灯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点。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把那个音节在舌尖上放了一下。Crychic。祥子起的。
“什么意思?”爽世问。她语气随意,但目光停在祥子脸上,没移开。
祥子的指尖从白键边缘收回来,搭回膝上。
“呐喊。”
就两个字。
灯的呼吸顿了一下。
呐喊。桥上。那天傍晚的天色,祥子站在她旁边,声音比她大,比她用力。喊完之后两个人喘着气,谁都没看谁。好想成为人类——祥子看见了那行字,然后她们一起去桥上喊了出来。灯低下头,看着自己攥话筒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一点翘起来的死皮,她没去撕。Crychic。这个名字是祥子起的。是她们一起喊过的那个声音。
初华把吉他往怀里带了带。
呐喊。她知道的,喊不出来的东西才需要名字。她在岛上喊过吗?那天和祥子一起度过的傍晚,海边,日光沉下去的颜色,她喊过什么没有。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把初华这个名字穿在身上,像借来的一件衣服。合身,但不属于她。后来她来到东京,站在祥子面前,继续穿着这件衣服。每次祥子叫“初华”的时候,叫的都不是她。但她还是应。
呐喊。她喊不出来。她怕一喊,这件衣服就掉了。
爽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贝斯。
呐喊。她需要被需要,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喊出来过。父母离婚的时候没有,母亲忙于工作、她一个人坐在月之森低音提琴部的练习室里的时候没有,祥子在音乐节后找到她、夸她弹得好、邀请她加入乐队的时候——她说“可以啊,如果需要我的话”,还是没有。她把被需要当成绳索,抓住就不敢松手。这个乐队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家”,祥子是给了她这个位置的人。她怕一喊,就散了。上一个家已经散了。
海铃站在后排,低音弦在指腹下面,没出声。
呐喊。她曾经站在舞台上,台下的人起身走了。空掉的座位一个一个数过去,她站在台上,手指搭着贝斯弦,不知道该不该弹。那时候她没有喊。喊什么呢。队友全都没来,观众走光了,她一个人站在追光灯下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她看见了祥子。台下唯一没走的人。
海铃把目光落在祥子的背影上。键盘前那个坐得很直的背影,肩膀的线条,搭在膝上的手指。那天祥子坐在台下,没走。然后邀请她组乐队。她没有喊,是祥子替她喊了。
睦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把吉他放在膝上,右手从琴颈上撤下来,搭在琴体边缘。然后她偏过头,看着祥子。
呐喊。她不需要喊。祥从小就在她身边,互相嵌着的,她紧的时候祥会看出来,她松的时候祥也看得出来。“半身”——不是谁依赖谁,是长在一起的东西。祥心里那些不喊出来的话,她听得到。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祥也接得住。不需要喊。
但祥还是给乐队起了这个名字。
睦看着祥子的侧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干净了,练习室的灯光落在祥子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得很淡。
“Crychic,”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祥起的。”
祥子没有回头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但睦看见了。
“嗯。”
爽世先动了。她把贝斯抱好,手指搭上琴弦。“Crychic,”她念了一遍,语气随意,像是在试一个刚学会的单词。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记住了。”
灯站在前排中间,话筒攥在手里。她念得很小声,像是怕念坏了:“……Crychic。”她把那个音节含在嘴里,舌尖抵着上颚。呐喊。她和祥子在桥上喊过的。现在这个名字被祥子起了,被所有人念出来。她抬起头,看着祥子的背影,眼睛亮了一点。
初华的手指落上琴弦,扫了一个和弦。轻的,碎的,像是手闲着。“Crychic。”她念得轻巧,嘴角弧度挂着。只是念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多停了一瞬。呐喊。她喊不出来。但这个名字是祥子起的。她念着这个名字,像是隔着一段距离摸了摸那个不敢喊出来的自己。
海铃站在后排,没念出声。她把贝斯抱稳了一点,低音弦在指腹下面沉着。Crychic。她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僵了。祥子进门第一句问的是她的手。她没喊过。但有人替她喊了。
祥子坐在键盘前。所有人的目光叠在她背上,轻重不一,温度不同。
她不知道吗。
她大概不知道。她只听得见自己键盘的声音,只感觉得到指尖下面的键面,只想着下一个和弦怎么走。冷淡做外壳,细腻做内里。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也许是灯笔记本上那行字,也许是那天桥上两个人一起喊出来的声音。也许不止。
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练习室的灯亮着,把Crychic的第一次呼吸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