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停了。
最后一个音落干净,琴弦的余震慢慢沉进地板里。祥子侧过键盘椅,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睦还抱着那把吉他。她没有把琴放下来的意思,手指在琴颈上慢悠悠摸着,拨出几个零散的单音,轻得像是怕踩到什么。她先开口,语气软,干净,只说了两个字:
“祥,弹得很好。”
那声音不大,但练习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祥子的视线落过去。“指法还是太紧。”
“嗯。”睦低下头,手指从弦上松开,重新搭回三品,慢慢磨那个位置。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祥,这样?”
“差不多。”
睦没再说话,但目光也没移开。她看祥子的时候从来不用躲,大概是认识太久了,久到这份亲近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别人没有的权限,她拿着,不炫耀,也不解释。
爽世已经把贝斯靠墙立好了。她甩了甩左手腕,走过来的时候随口一句:“后面贝斯走线,要不要之后微调?”语气听着像闲聊,但眼睛在祥子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对方没有不耐烦,才把话说完。
“维持现在就行。”祥子答得干脆。
爽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收线,蹲下去的时候顺手把地上一根拨片捡起来丢进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的,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都显得从容。
她把线材绕在手上,一圈,又一圈。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手指收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想在这个距离多待一会儿。离祥子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收好了就起身。该站哪儿站哪儿。
高松灯拧上矿泉水瓶盖,那个塑料螺纹转到底的声音细碎地响了一下。她把水瓶抱在胸口,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刚刚高音……小祥,幸好你伴奏稳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敢看祥子的眼睛。视线落在键盘边缘,落在地板的某一块,落在任何不会让她心跳太快的地方。
“正常编排。”祥子语气放轻了一点,比刚才软,“下次呼吸稳住就够。”
灯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她把水瓶放回包里,手指攥了一下包带又松开。记住了。她说记住了。祥子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特别清楚,有些时候会在晚上躺下之后翻出来再想一遍。不为什么。
门口那边,初华拎着节奏吉他,右手手指漫不经心地扫着和弦,扫得又轻又碎,像是只是手闲着。“全场节拍,”她说,“都被小祥你攥得挺稳。”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轻巧,像只是随口夸一句。节奏吉他在她手里乖得像条绳子,稳稳当当托着所有人,从来不抢不闹。她习惯了站在旁边,习惯了用和弦给别人铺路,习惯了自己那份心思不声不响。
“不乱就行。”祥子回她。
初华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手指还在扫弦。扫弦的力度没变。
安静了一会儿。
睦又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祥子身上。那视线不重,但也不挪开。“祥,等下,”她顿了顿,“再练一遍吗。”
“不急,休息一会。”
“好。”
就一个字。干净的,习惯的。只有她这么叫。其他人叫小祥,她叫祥。这一屋子里独一份的称呼,她不张扬,也不解释,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练习室里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傍晚最后一点余温。糖果的清甜还凝在舌尖上,祥子没说话,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闲置的白键,塑料键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睦就站在键盘旁边,离得近。她的手肘几乎要碰到祥子的肩膀,没碰到,也没退开。手指偶尔碰一下琴弦,碰了又松开,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祥子身上,也不移开。“祥,”她问,语气软得没什么棱角,“甜吗。”
“还行。”祥子随口应了。
灯坐在窗边,捧着那瓶水。她听见了这句对话,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祥子的侧脸上落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移开,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祥子说“还行”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她把这一点点差别小心收好,像收一枚吉他拨片那样,放进心里某个抽屉。
角落这边,初华靠着自己的节奏吉他。左手指尖在琴颈上无意识地捻着,一根弦一根弦地按下去,又松开,和弦碎得不成句子。
她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笑意浅淡,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只是随意看看热闹。
只有她自己知道视线早就钉死了。钉在祥子和睦之间的那点缝隙里。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得连空气都挤不过去。睦可以站那么近,可以那么自然地叫“祥”,可以问“甜吗”,可以把自己的目光明晃晃地挂在祥子身上,不用收,不用藏。
她不行。
很早之前就清楚了。这份心思不合时宜,分寸、边界、距离,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记。只能看,不能开口,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点偏执。连羡慕都要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爽世收完了线,直起腰。她把线材放进包里,拉链拉到头,那个声音利落地划过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