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乐队3

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初华——能看到那张从容的脸，能看到那双垂下来调弦的手，能看到嘴角还挂着的弧度。爽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拎起自己的贝斯包，一边拉拉链一边说了句闲话，语气不轻不重，像是自言自语：“这屋里空调是不是开低了，有点凉。”

没有人应她。

她也没等谁应。

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多余。空调温度刚好，不凉。但她站在初华旁边的时候，总觉得有风吹过来。

初华慢悠悠开口，语气轻巧得恰到好处，像是刚才那几秒的空白根本不存在：“看样子休息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趁热，把温柔段合一遍。”

祥子抬眼看向她：“可以。”

就两个字。

初华胸腔里那点闷意往上撞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她垂下眼，手指搭上琴弦调音，嘴角那点弧度还挂在那里，没掉。

祥子说“可以”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就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个眼神存下来反复回想，但她会。每次都这样。

爽世把贝斯包拉链拉好，直起身。她看见了初华垂下来的睫毛，看见了那些调音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她没说什么，目光转向祥子，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弯，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任何意味。

“那我先把音箱打开，”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你们慢慢来。”

她转身去开音箱，经过初华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指示灯亮起来，低沉的电流声嗡了一秒又安静下去。她蹲在音箱旁边调音量旋钮，背对着所有人。

这个角度刚好。不用管理表情，不用管嘴角的弧度有没有掉下来。

她调音量调得很慢。旋钮在手指底下转了一点点，停下来听听，再转一点点。其实音量早就合适了。她只是在等胸口那个很轻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己散掉。

散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转过身。

“好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带着点温吞的尾音，“随时可以开始。”

灯已经站回了祥子后面。她两手扶着话筒架，指尖轻轻搭着，像是扶着什么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她看着祥子的背影——键盘前那个坐得很直的背影，肩膀的线条，搭在琴键上的手指。

她深吸了一口气。

等下唱歌的时候，祥子会听。每一个音都会听。

她想要唱好。不只是为了这首歌。

睦已经抱着吉他站好了位置。她的目光从祥子身上收回来，落回指板，手指搭上琴弦。三品那里，祥子说别攥太紧的地方。她松了松指关节，又试了一遍。

祥子说的，她都记住了。

初华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拨了一串规整的和弦。扫弦的力度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所有的东西都压进音色里去了——那些无处安放的、常年压住的、不能说出口的。不只是她的。这一屋子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点什么，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藏着。

压得死死的。一点都漏不出来。

祥子坐在键盘前，手指落上琴键。

“温柔段，”她说，“从头。”

她不知道。她大概不知道。身后的目光一层一层叠在她背上，轻重不一，温度不同。她只听得见自己键盘的声音，只感觉得到指尖下面的键面，只想着下一个和弦怎么走。

窗外天色暗了。练习室的灯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然后各自落在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