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

转眼中秋。

宫中设宴，满朝文武齐聚。

江慈穿了一身樱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衬得她像一朵开在深宫里的桃花。

但她鬓边最显眼的位置，插着的不是那套赤金头面里的发簪，而是一支成色极差的玉簪。

太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慈儿，那支簪子成色太差，换一支。”

“不要。”江慈护住发髻，“我喜欢这支。”

“那支有什么好的？”

“好看。”

太后看了看那支玉簪，又看了看江慈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宴会上，江慈坐在皇帝江晏旁边，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她在找谢亦珩。

他坐在离主位很远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品级低，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品级太高，坐在武官之首的位置，跟主位隔了整整一个殿。

但她一眼就找到他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檀色官袍，银冠束发，端坐在席间，周身气息清冷如霜。

周围的官员都不敢靠近他，他左右两边的位置都是空的，像是一片无人敢踏入的禁区。

江慈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隔着半个大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

因为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江慈更开心了，拿起面前的果酒喝了一大口。

江晏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慈儿，那是酒，不是水。”

“我知道。”江慈舔了舔嘴唇，“甜甜的，好喝。”

“……你少喝点。”

“皇兄你别管我。”

江晏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谢亦珩，又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又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今晚可能要出事。

八

事实证明，江晏的预感是对的。

江慈喝了三杯果酒。

果酒的度数不高，但对于一个从来没喝过酒的小姑娘来说，三杯已经够了。

宴会还没结束，她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了。

“皇兄，”她趴在桌案上，脸颊红扑扑的，“我头好晕。”

“朕让你少喝点。”江晏无奈地叫来宫女，“送长公主回宫。”

“不要！”江慈忽然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去找亦珩哥哥！”

“……他现在在应酬，你别去打扰。”

“他没在应酬，”江慈指着大殿另一头，“他旁边都没人，他一个人坐那里好可怜。”

江晏看了一眼谢亦珩——他确实一个人坐着，周围的官员都躲得远远的。

可怜？

谢亦珩可怜？

江晏觉得，这两个字大概跟谢亦珩没有任何关系。

但江慈已经站起来了。

她踉踉跄跄地穿过大殿，越过一张又一张桌案，裙摆差点绊倒两次，宫女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

满朝文武都看着她。

她浑然不觉。

她走到谢亦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亦珩哥哥，”她笑眯眯的，脸颊红得像苹果，“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谢亦珩抬头看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喝多了。”

“没有，我没醉。”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我陪你坐。”

满殿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上。

太后脸色铁青。江晏捂住了脸。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看哪里。

谢亦珩深吸一口气。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殿下不该坐在这里。”

“为什么？”

“不合规矩。”

“又是规矩。”江慈瘪嘴，往他那边靠了靠，“规矩不让你旁边有人坐吗？”

“……不是。”

“那不就行了。”她笑嘻嘻地靠在他肩上，“我困了，借我靠一下。”

谢亦珩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殿下——”

“别说话，我睡了。”

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谢亦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视若无睹。

他低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小姑娘。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梨涡若隐若现。

鬓边那支成色极差的玉簪，歪歪斜斜地插着，随时要掉的样子。

他伸出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把那支玉簪扶正了。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然后他收回手，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坐在他侧后方的谢安看得清清楚楚——

自家大人扶簪的时候，手指又抖了。

而且这一次，抖得比上次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