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后,谢亦珩亲自送江慈回永乐宫。
他背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
秋夜的风很凉,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趴在他背上,睡得很沉,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脖颈。
她的宫女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知道低着头默默跟着。
谢亦珩走得很稳。
他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慢到谢安都觉得奇怪——自家大人走路从来都是大步流星、目不斜视,今天怎么像是在散步?
但他不敢问。
到了永乐宫门口,谢亦珩把江慈交给宫女,退后一步。
“好生伺候殿下。”他说。
“是、是……”
他转身要走。
“亦珩哥哥……”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他停下脚步,回头。
她还没醒,被宫女扶着往里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
“……玉簪……还给你……不行……我的……”
谢亦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久到谢安忍不住小声提醒:“大人,夜深了,该回府了。”
“嗯。”
他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谢安。”
“在。”
“那支玉簪……她一直戴着?”
谢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是,大人。长公主日日都戴着,从未取下。”
谢亦珩沉默了很久。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亦珩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笔直如松,清冷如霜。
但谢安注意到——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那支玉簪的事,谢亦珩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母亲崔氏,出身清河崔氏,是谢衡的正妻,也是谢亦珩这辈子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记得母亲的样子——总是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支玉簪挽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但他每次去看她,她都会笑着摸他的头,说:“亦珩又长高了。”
他七岁那年,母亲走了。
临终前,她从发间取下那支玉簪,放进他手心里,声音轻得像风:“这个……留给你。”
“娘,我不要。”七岁的谢亦珩握着玉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要你活着。”
“傻孩子,”母亲笑了,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娘不能陪你一辈子。但这支簪子可以。”
“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把它送给她。”
“让她替娘……陪你。”
谢亦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支玉簪,握到掌心发红,也没有松开。
母亲走后的第七年,他把那支玉簪随手递给了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不是因为他喜欢她。
是因为她太吵了。
他想让她安静下来。
但那个小姑娘接过玉簪之后,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拿着玩两下就扔到一边。
她把它插在了发髻上。
歪歪扭扭的,像一根杂草。
然后她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他记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好看。
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他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像压住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一样。
但那个小姑娘没有把玉簪还给他。
她戴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她一直戴着。
他从来没有要回去。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每次看见那支玉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她发间的时候,心里那个被压下去的声音就会又冒出来。
那个声音说——
娘,我好像……遇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