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是夜深,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融入了丝丝月光,黄包车伴着铜铃缓缓踏过,留下一个阴凉而滞长的影子,一行轻浅氤氲的痕迹。
空气中的呼吸,同样轻浅。
车上的男人,仰身而坐,拎过脚边一个用竹骨糊好的纸灯笼,大红的色泽,在这样的黑暗里只模糊透出一个寂静的光点。烟灰的毡帽,藏住了他的眉眼,似雪山琼玉般的下颚衬着灯笼隐约映现出和暖的侧影。良久,轻轻叹气。
时代不同,角色一样。她不具有所有争斗的性格,却注定了所有争斗的命运。
一无所有的人,命也就不值钱了。她的一如既往的单纯,在这个年代变成了最无关紧要的懦弱,最终于生命留下的只是一抹深处的疼痛,沉沉睡去,再不能醒来。
“小双,睡着了.....”
光晕滑过他的侧颜,眸中的无奈清晰几分:“明明都告诉过你。”
车停在了古老陈旧的庭院前。
“钟楼打钟了,钟娘娘要鞋啦.....”
入夜了,天气会比白天凉许多。小夏子冻得瑟瑟发抖,一边往脖套里钻,一边敲着面铜钟,看门外还有人,嚷嚷道,“听清楚了吗,鞋鞋鞋!大晚上的谁不睡觉啊?”
肖莫闻声而来,脚步急促慌乱,借着洋火看清了黄包车上的两人,面露喜色,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焦急:“夏子,披风,拿过来。”
“可是师傅说不敲到三更不许走.....”肖莫转头望了他一眼,小夏子挂在嘴边的话顿时变成了一个“好”字。
披风拿来了。温软的质地,肖莫掀起领子,在风中扑扑翻飞的衣诀却转身被一个力道带过,缓然覆在少女身上。
肖莫实在有些恼怒:“你自己的身体不要了吗!”
“她比我需要。”段清欢抵唇轻咳,声音比以往低沉一些,显得分外疲累,“夏子,背她回去。”
“是。”
小夏子攀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搭在自己颈后,跨过门槛,渐渐消失在井窝旁。
人都走了,四下寂静无声,肖莫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又向车后靠了靠,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沉默半晌,终于问道:“你怎么不下来?”
段清欢双眉微曲,应了一声,单手撑着准备站起来,身形往前轻微一晃,将跌未跌。
今晚唱了了那么久的戏,偏偏还唱的是虞姬的戏。霸王别姬里面,就数那一身行头最重,何况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耽误了平时服药的时间。肖莫塞与那车夫些许铜钱,急忙搀扶过他,往前一步一步走近,嘀咕道:“自作自受!”
段清欢似乎没有心情跟他斗嘴,薄唇一抿,算是听到了。
夜静谧,窗纱微亮,檀香不散,夹杂了些细小的香灰和尘埃。肖莫临窗而坐,垂下眼睫,低头翻看着什么,末了,递过去:“哲存,我尊重你的一切。”
“但并不代表,我支持你的所有。”
那是一张请帖,做工精巧,封面黑色烫金染了几多暗若罂粟的樱花,红色的纸,墨迹犹然鲜明,用日文书写着:
日企与国企结联,特办堂会,约请出席。
落款:青衣佐木。
“其实你我都清楚,这哪儿是什么堂会,表面上说的好听,还不是讹你去给他们唱一回。”肖莫说道,“更何况,这所谓的国企,属谁?”
段清欢斜倚在床前,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膝上搭着的白羊绒毯子及地,手指搓了搓:“目的是一回事,决定是一回事。”
他顿顿,继续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种蠢事,是那群人的风格,不然也不会在别姬的幕后送出游园惊梦的行头。”
肖莫扬起眉毛:“答应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就不怕夜长梦多?”
段清欢睫毛垂着,根根分明,微微颔首:“没有梦多,没有夜长。在他们手里,中国人只是会说话的工具,中国人的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月亮悄然移开,不知何时,窗外斑驳的树影已从他身上移开,带着潮湿,薄薄地糊在脸上,肖莫年少的脸上泛出带着汗珠的嫣红。
他今年十九了,自小跟段清欢一起长大。于公于私,都不希望他去趟这个鬼门关,即使他知道,段清欢此次前去,有他自己的道理与目的。
肖莫咬了咬嘴唇,嗫嚅道:“你走了,洛双怎么办?”
指尖一顿。
段清欢幽暗的眼眸中突然闪出一分如水般的温柔,仿若夏日的浮萍,在雨滴下泛起的涟漪。下一刻,轻轻笑了。
“她不知道。”
肖莫回想起洛双回来时的沉睡,明白过来:“你把她劈晕了?”
他没有说话,合上双眼。
肖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望过他,神色变的平静:“我明白了,你要她怎么做?”
段清欢像要睡去,气息仍然断断续续,勾起一个若隐若无的笑意:“很简单。”
“不听,不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