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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城遗事

  天蒙蒙亮,北平的初晨很冷。

  路旁的小摊陆陆续续支开了,小二提着大铜壶跑上跑下,店老板们瑟缩着脖子,哈出一阵阵白气。远方依旧坠着几颗不太闪耀的孤星,和空气中逐渐浓起来的糖炒栗子的香味互相融合,再一起消失。

  城中,园林会所。

  纸糊的富士佳锦屏风敞开,布置极为精致,全以深秋枫叶作为装饰。另一偏房的塌塌米上,一个男人微偏侧着头,静静地睡着了。

  纯白的棉被盖到腰部,褪去了一身戎装后,他的眉头还是锁着。灯光还未亮起,被白麻窗帘过滤了一遍后的太阳光线暗淡不少,夹着灰尘洒在他冷寂肃杀的脸上,面容沉静而疲惫。

  原来人在睡着了之后,意识还可以这样的清醒。

  三月的古镇,樱花开得正好。四面嫣红花瓣飘飞,少女一袭黄色长裙,眼中夹杂着些许雾气,独自在雨中走着。迷蒙的雨丝润湿了她系着红绸的辫子。一阵微风拂过,少女双臂微张,像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告别。

  温泉上的淳淳热气糊了满眼,他喜欢看到这个女孩,喜欢她脚踝上软泥的青荇。樱花纷落,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他伸手想去去抚摸,恍惚间,少女的影子逐渐模糊,最终从他的梦境中毫无痕迹地逝去。

  这一瞬,他醒了。

  “官长?”

  青衣睁开双眼,单手撑着坐起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现在几点?”

  侍卫从腰间掏出一块怀表,颔首答道:“回官长,现在是上午七点一刻。”

  他披上一件西装外套,精良的裁剪,指节分明加过一支雪茄,“咔嚓”火光之后,缓淡开口:“堂会都安排好了么?”

  侍卫点头示意,犹豫了片刻,说:“只是昨晚给段先生送请柬的时候,他意思不太明确,还有,那套行头也没收....”

  “官长,我听说,段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早些年关于他的能力传言可闹的沸沸扬扬.....”

  指尖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烟草味,青衣仰望过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轻笑出声:“他会来。”

  清末,百姓,戏子,被动的像旗子一样受封建残余的摆弄。艺术能够无关国界,舆论却不能接受,民族感情却不能接受。那个男人,他一直在唱着,总使他有千般能力,也总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青衣缓缓垂下双目,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刚醒来,头还有些昏沉。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侵蚀着心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男孩打扮的女孩,大大的眼睛,身后拖着辫子,回眸时,是极度的明艳活泼。

  他的眸中浮过一层不为人知的落寞,随即敛过万般情绪,声色揶揄:“不错,师父是绝色,徒弟也比平常的要特别些。”

  身旁的少年向后退几步,望过墙上不住摇晃的钟摆,低声问道:“官长,现在应该做什么?”

  秒钟滴答滴答不绝于耳。

  雪茄燃尽,房里也裹上了一层薄烟。他慢条斯理地扣着领口的纽扣,拢了拢上衣,头也不抬。良久,自唇缝中迸出一个字:“等。”

  共存,不等于共荣。

  黄昏时分的园林会所,正是另一个舞台。

  红墙黛瓦,皇城根儿底下歌颂着的吴侬软语,被西方传来的新潮冲刷过后仅余残灰。

  柔暗的灯光,玫瑰红的窗帘,女人们烟灰色的长裙,穿着黑西装露出白衬衫领子的侍者,当一切的灯红酒绿都倒映进红酒杯里,低头,就看见了,仿佛这些回旋扭转的身影,下一秒就被揉碎在大提琴低沉的弦音里。

  一支红烛摇曳在角落,迷蒙的灯火渐渐勾勒出一个男人清越的侧脸,淡茶色的荷兰水装在高脚玻璃酒杯里,徐徐入口。

  他穿得很随意,酒红色的粗线低领毛衣,里面没有衬衫,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长腿优雅交叠,不时扶过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温光缓缓下,那双细长的眼却有些模糊,仔细一看是毫无焦距的。

  颇具英国绅士风范的服务生优雅地倒了酒,是血的颜色。青衣接过酒杯,轻轻摇晃,走进,带起一股薄淡的香:“段先生没戴行头,素水清脸地来了?”

  段清欢唇角轻轻敛过,因为逆光的缘故,只能看到眉梢那颗朱砂痣恍若深钻,笑道:“啊.....太重了,麻烦。”

  “这样也好,既然来了,抛开别的不管,自然要好好玩玩。”青衣似是无意般的从窗台上选了一杯博瑞香槟,递过去,“段先生,幸会。”

  段清欢接过酒,垂目仰头,一杯酒一饮而尽。

  舞池的中央大多聚集着些从上海赶来的企业家,能受到青衣大佐的邀请的,必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看到青衣格外关照这个人,纷纷走来,骨子里透着盘算。

  一杯酒又递到嘴边,是熟悉的白酒,换了一种高贵的方式,冰冷彻骨:“先生高就?”

  递酒之人,正是现今上海最大商家肖氏的二公子,肖池。

  肖家老爷,本是前清家朝廷二品大员,清朝亡后,一直定局上海,肖家纺织厂这些年一直被他经营的风生水起,肖老爷病重,传说有一个长子已经去世,继承人的位置自然就落到次子身上。段清欢头也不抬,和先前一样的方式,酒喝完后,声音低过几分:“戏班。”

  对方稳重威仪,戏谑笑笑:“很特别。”

  宾客鲜见尴尬之色,半晌,被一阵不整齐的复合声带过:“段先生风华绝代!您也是洛水神仙啊!”

  其实意思,大家心里都明白。

  什么叫人在掌心,话不敢说尽。此时只能博取欢心,他算什么?顶多是娱宾的戏子,顶尖的角儿,陪人家吃顿饭。这样一来,嘴上说着赞美的话,心里的气,统统化作敬过去的烈酒。

  贴身的衬衣变得粘腻,肖池觉得脸上有些灼热,觥筹交错过后,只身来到露台。

  北平没有海,迎面拂来的凉风少了咸腥,反倒不习惯。他合上眼,西装的一角和风翻飞,脑中浮现出一张精致秀美的脸。

  多么相像,一张稚嫩,一张成熟,中间隔着摸不着听不到的时间。

  露台开始放烟花,大红的色泽,绽放又坠落。

  突然很想念从前的雪。

  那年红梅冬青,阴凉清幽的石板路,两个少年并肩而立。旧式的月白长衫,衣尾被雨雪润湿,他的手围在一个暖炉上,眼帘低垂,带着影子和落花,肖池在一旁不禁打趣道:“你这么好看,不如就当个女孩子吧。”

  少年笑了笑,不说话,一阵风拂过,鬓边的发丝悄然含入嘴角。

  下雪不冷化雪冷,一道道呼吸化作白气,肖池围紧了脖套,说的话如雨后的笋儿,争相破土而出:“你就是因为老爱这么笑,别人才会欺负你啊!”

  少年一脚一脚走着,语色轻淡:“我们不同。”

  新打的布鞋底纳了几层皮头,雪落无声,一滴水珠亮晶晶地挂着。他们很快消失,身后只余一片轻浅的足迹。

  他注意到段清欢,摊着兰花指,绕着花腕,轻走圆台,一步,一步,一下云手回眸,一下托腮凝思,眼神飘至很远,又仿佛很近,时间过得快,眸色却流的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真是一身水袖丹衣跨越了两个时代。

  宾客们兴致大好,这不是戏,也没有台面。指着一个长颈酒瓶,明晃晃地倒满一杯:“来,请,这是光绪年间酿的陈酒,是贡品,等闲人喝不起。”

  没有任何迟疑,冰冷的玻璃直贴着他的唇厮磨,饮下,脸色愈见苍白。

  “好!”

  宾客醉悠悠的,只觉热血也一股一股往上涌,扑上去,想要抓住他的双手,如抚美玉般的。段清欢未曾躲闪,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掷:“玩的高兴。”

  语罢,他向后踉跄几步:“我有些醉了。”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不似从前般清冽,声线低沉喑哑,带着些危险的磁性。这一句,竟无人敢反驳。

  人群渐散,肖池饮完了酒杯里最后一滴酒,杯子搁在柜台上,走进,酒气将他喷醉,一把揪住段清欢的袖角,居然毫不费力地连带着他的身形向后倒去。

  段清欢轻合双眼,说话犹带喘息:“小池....对自己的哥哥那么粗鲁....很不礼貌.....”

  肖池冷笑几分,抵过他的肩膀:“我只知道,对于你,礼貌永远是为人鱼肉的证明。”

  脖颈后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鼻息,是他的嗤笑:“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给予了我苟且偷生的能力呢.....”他顿了顿,一只手有意无意搭到腹间,低头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

  “当年以身试药,也只有你,才会几乎挖空了肖家。”肖池抬手,冰冷手指寸寸滑过他的侧脸,揉碎酡红桃花,猛然扳起下颚,“男人当你是女人,女人当你是男人,你说,你到底是谁?”

  段清欢眼睫轻轻磕了磕,抬眸时,瞳孔深处如冰雪般的冷寂:“小池....那个人做的事.....你难道还不明白?”

  “他来时,我母亲成了他的血祭,他去时,欠他的,我还他,若悖我意,以死来偿。”

  肖池眼眶深红,终是往后倒退,渐渐松开他的衣袖,手中已有丝丝汗意。

  “所以,这个你所谓的'意',究竟指什么?”

  意。

  段清欢目色放空,金丝眼镜下的眸子顿生柔和,下一瞬,却敛过万般情绪,神情平淡而残忍。

  大厅中央,楼梯前。

  暗红的绒布一层一层铺满整个台阶,有高跟鞋撞击地板的伶仃之声,和着琴师朦胧的小夜曲,一点一点,不绝于耳。

  半黑的薄纱帽遮颜了眉眼,女人手指拂过浓艳妆容,新做的高开衩旗袍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玉腿,鲜红的指甲与日本女人常有的尖利指爪如出一辙,媚态百生:“段老板不来乐一乐?”

  光线中漫起灰尘。

  彻底的沉静,往前看去,楼梯是一层深似一层的灰暗。他笑的很淡,唇内有血色,眼角向上飞起,美丽得如同一朵暗夜罂粟。

  “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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