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当初,些许人家已经点起了灯火,虽然少,至少还是还了北平一片灯火。
“吱呀———”
纸糊的木门被款款推开,段清欢解下领口的结,披风一覆,盖在她身上,说道:“进来吧。”
这是洛双第一次进他的房间,还未踏进去一步,一股略带苦涩的清香扑鼻而来,随之呈现的还有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的唱戏行头。
五光十色,流金溢彩的戏衣全张悬着,肖莫把它们一一抖落,戏服高挂,全都是女衣,群袄,斗笼,云肩,鱼鳞甲,霞帕.....满空生春,水袖永远雪白,拂过一阵微风,裙摆迎风飒飒,倒真像是有美人含羞玉立而不加言语的样子。
房里布置得清隽而清懒,阴凉的青石板壁上挂着一只通透精致的玉笛,淡黄的璎珞轻轻垂下。衬着跳跃的烛光,洛双可以看见他眼底虚无缥缈的笑意。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
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一张手帕递到她跟前。
“下次你再胡闹,我不保证会干出什么。”
他顿顿,声音低过几分:“眼泪,会冻住的。”
洛双回过头来,忙点点头,突然破涕为笑:“师父,你的房间好别致啊,不像旁人一样尽在墙上挂些'同光十三绝'什么的。”
语罢,她注意到他桌上一支钢笔下压着的黑白照片,江南水乡的背景,给涂上了七八种颜色,十多个打扮洋气的人挤在一块,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礼貌微笑,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她的指尖一个一个对过去,左下角的一个小男孩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不似其他人一样西装革履,一件浮着淡淡茸毛的毛衣温软地贴在身上,里面翻出一件旧衬衫的领子,疏离了人群,却实在生的秀美可爱,眉眼犹带几分落寞的笑着。
男孩的身后,大片大片的栀子花开的正好。
“你在看什么?”
洛双被惊了一下,转身过去,看到肖莫那张冷淡的没有表情的脸:“难道没人教过你,未经同意就翻别人的东西很不礼貌。”
她低下头:“对不起肖莫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悄悄用余光一瞥,段清欢神情不见嗔色,只是轻轻答了一句:“没关系。”
然而下一瞬,他淡淡笑了笑,像是随意下了个令:“小双,给我撕掉。”
他这算是生气?
洛双实在不太明白,嗫嚅道:“可是......”
低懒的语声落下来,却又坚定得让人无法抗拒:“小双,给我撕掉。”
四下只有肖莫看得明白,对于段清欢内心深处不愿揭开的心结,他太懂了。
洛双没有办法,将照片折叠,慢慢撕开一道小口,再费力一拉,一下子轻微而刺耳的裂纸声。
碎屑洒了一地。
肖莫从箱底翻出一套戏衣,那是《霸王别姬》中虞姬的行头,分别以段、陵、绢、丝绒精心扎结,还将金丝线也绣入衣间,肖莫揉了揉手臂,嗔道:“好重.....也不知是谁要来捧场,非得点这一出。”
段清欢搓捻着衣襟上的刺绣,眼睫徐徐垂下:“也好,是有许久没有别姬了。”
他演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亦是京城另一位唱武生的名角儿。
《霸王别姬》这出戏,渊源已久,楚霸王项羽过江东时,四面皆是汉兵。他深知大限已到,赶乌雅马逃命,乌雅马不去;让虞姬走,虞姬不从。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个巾帼英雄,最终用一柄剑锁住了喉咙,血染裙裾之后,是她最后告别的衣袖,从此月明风情,山河寂静。
又一场了。
帷幕揭开,乐师们调整琴瑟,拨拨弹弹发出单调质朴的声音。歪歪斜斜的木头长凳,满地星星点点的瓜子壳,还有几条不知归属的哪家姑娘的绣花手绢,擦过了眼眶的泪滴之后,转过头来擦地板的脸。没人去在意,观众与伶人的关系本就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然后又惆怅的分手。
空气中浮着薄薄一层烟草味,湿润而冗杂,夹杂着许多双专注疲累的眼睛,盯着台上的光晕。
洛双也在这中间。她功力不够,连跑个龙套也不能,和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师兄一起打打杂。后台的事情不多,她也不恼,反而很喜欢,因为可以混在观众圈里看他的表演,此时她紧紧拽着小夏子的衣袖,要求道:
“夏子哥哥,背我——”
人太多,她踮着脚尖,小夏子搂过她的腰间,将她托到肩膀上。视线一下子宽阔起来,洛双伸直了脖子:“看到了看到了!”
暗红的舞台中央,淡黄的光晕洒了一地。
他披着古老华丽的披风,虞姬的鬓花折射出一道灼眼的流光,水袖丹衣,格外醒目。透过两颊淡红的胭脂,她可以看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很美,纵有万般风情。而台上的虞姬正面临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收梢,五指纤纤扣住楚霸王的袖口,开腔道:
“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一阵敲锣之后,他扣得更加用力,仿佛要深之入骨,再掘出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楚霸王向前几步:
“妃子——不——不可寻此短见啊——”
台下响起肆无忌惮的喝彩声:“好!好!”
虞姬死于自刎。
与其任人恩赐一个糟乱的收尾,不如自己做出一个决绝的手势。在战火纷飞的那年,她做出了忠于自我的收梢。
爱一个人,再使它成型,让它毁灭。
时隔几千年,他与虞姬的血液,融为一体。素手翻飞,一把银剑寒光闪闪,慢慢逼近喉间的滚动着的血流,良久,向前淡淡一抽,四下至于玉碎伶伶,不绝于耳。
能够亲手毁掉自己所建立的东西的人,注定不会随着时间淡去。
洛双逐渐湿了眼眶。
因为她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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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
戏园子的英叔拿捏了一条绢子,勿勿擦擦汗,满意笑道:“今天晚上可是炸窝子般的采声啊。”
段清欢卸下头饰,眼淡含笑,算是应付了。
“我就说嘛,有您段老板一日,我这戏园子就得多撑一日,怎么着都不去上海看跳舞了,满满都是来瞻仰您风采的人。”英叔念念不忘,“观众嗓门儿赛铜锣!”
段清欢随心,不知有意无意,眼睫轻轻磕了磕,长睫徐徐敛下,如蝶翼翻飞带过一片剪影,眉目间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痛色。半晌,分给英叔一个不冷不淡的眼神:“嘘....不要吵.....你这样我很容易困.....”
英叔面露尴尬,一笑了之:“哎,得了,您休息,我出去处理处理账本。”
“噼啪——”
门关上之后,安静寥然。
段清欢向后仰了些,他已换上常服,只是妆容还未卸下,除了唇间一点,眼边的嫣红也衬得越发苍白。
肖莫不在,诺大的屋子里,只余他和洛双两人。
洛双取来棉纸,热水里泡了泡,捏在手心:“师父,我来帮你卸妆吧。”
他的笑,温宁依旧:“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自己来。”他偏头咳了咳,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初醒的喑哑,“听话,回去。”
洛双很固执。走到他跟前:“我想给你卸妆。”
段清欢不再反驳,静静地合上双眼。
她悄悄蹲下,在空中,可以看见他飘渺不定的呼吸——和一个精致分明的侧脸,还从未隔得这样近。
棉纸悄然无息地拭过,胭脂在他的脸上融化,汇成一股股淡红的清流,聚合在手里。她感觉自己正在一层层揭开他的面具,褪去了疲惫之后,美好而安宁的模样,是她在日后想起还会微笑的那一种。
黑发温软,指尖拨开,触碰到他眉梢的一颗朱砂。洛双拭妆的动作温缓下来,有些恍惚。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瞬,说不定在未来就是一个奢望。
然而有一种东西,已经在心底,悄然绽放。所谓眼为情梢,心为欲种。
眼为情梢。
段清欢随之掀开眼睫,望着她,瞳孔深处犹带落寞,被一个淡笑敛过:“......好看吗....嗯?”
忽然如梦初醒,视线却被一个微凉的手背挡住:“以后再慢慢看。”
温热的鼻息一道道刷过耳畔,洛双的思路被烤的迟疑许多,回过神来,叹道:“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就好了。”
正要继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像是有人在往里冲,英叔走进来,赶紧合上门,解释道:“段老板,实在对不住,有位戏迷,非嚷着要见您,动静太大。”
话音刚落,听得一个女子尖锐的叫喊:“放我进去!我是段清欢许下诺言的妻子!妻子来见先生,有何不可?”
英叔摇摇头:“这女的也太胆大了,一手扇过去就给人一耳光......我叫人塞她点儿钱,给打发了吧。”
段清欢的望向铜镜,擦拭着残余的妆容,语声戏谑:“我还遇到过一个更胆大的。”
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指的是谁,头脑里倏忽地冒出一个映衬着红雪冬青的清水身影,一袭烟灰长衫及地,素楼软阁,跌落时长辫的摇曳,鼻尖的汗粒与药香,一个温雅清冽的声音:“他们中间,你算胆子大的。”
屋外女子的叫嚷越来越远,应该是让侍卫给拖走了。
洛双打了个哈欠,今晚跑上跑下已经累了,眼中犹带含糊。英叔见她一副倦意,赔笑道:“段老板要不先回去休息?”
一线灼眼的光打到脸上,洛双下意识用手肘挡住眼睛,那光终于暗淡下来,抬头时,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浓密的夜色连片地涌进来,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男人点头哈腰。
男人穿着一身纯白的西装,古旧英伦的款式,衬衫袖口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精致小臂,手指随意地插在裤兜,修身玉立,因为逆光的缘故,只能瞧见他如大理石般冷素寂静轮廓。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侧颜分外熟悉。
一个围在他身边的侍从跑过来,俯身在英叔耳边说了几句。英叔霎时神色大变,伸手在长衫上拍了拍,想要下跪的样子:“给官长请安。”
男人颔首,微微偏头时,才看清楚他锋利深锐的眼睛,如刀片般的咄咄逼人,却可化解一片枪林弹火,审视良久,望向房间另一处神色未有一分波澜的段清欢:“久仰,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段清欢双手抱环,戴上一副金丝眼镜,温光缓缓地挂在眼前,清傲浅笑:“彼此彼此。”
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玻璃罩子下面的景泰蓝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无人敢答一句。英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两个人,一坐一立,偏偏两个都是不好收拾的主儿!满腔的难以言说终于压抑地发在洛双身上:“阿双,这位可是皇军大佐,还愣着干嘛,快过来请安啊。”
洛双瞪圆了眼睛:“皇军....日本人?”
她的声音不小,男人终是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看到她领口的油渍和脱线的纽扣,不禁哑然失笑,唇角上牵了一个弧度:“青衣佐木,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