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戏不是戏,无戏才算戏。
南风熏暖,霞光绮云中,老百姓一天的日子降下帷幕,对面儿的信客已经上了年纪,脸上有些烟容,一副生了锈的铜边儿眼镜不松不正地架着,颇有些笔墨的样子。
“爹,我到科班已两月有余,我师哥们对我处处照应体贴,我师父就是您曾跟我说起过的那位名角儿段清欢.....我们白天练功吊嗓,晚上同台演戏....外边儿的世道不太好,但我们只求平安......”朦胧的夜色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良久,像屏了一口气似的,发生有些梗咽:
“您不用担心我,我很好,赶明儿....赶明儿唱得跟碧青霞一样红!”
这本不是她的初衷,只是事到如今,她已经失去了幻想的权利。
不知不觉第一次妥协。
洛双微微闭上眼睛,仰头看了看飘在空中的淡青色云雾。
北平的夜晚是有味道的,有颜色的。卖馄饨的小贩儿才刚开张,四四方方地支起一个个摊子,食物经过沸水后的热气,暗门子残在杯里的剩酒和唇印,毛驴骆驼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和尾巴一摇后被鞋踩平的驴粪,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夹杂着雨后的微露,模模糊糊的一片,往有风的那一方拭去,再也看不见。
“还有吗?”
洛双顿了顿,觉得心里有很多话又说不出口,末了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老信客忙着裁纸,头也不抬地问:“叫什么名儿啊?”
“洛双——洛就是那个洛,双是单双的双。”她想想,忙叫住那根快要在纸上写画的毛笔,“我自己来吧。”
取过那老信客的竹枝毛笔,一笔一画工整地写上“洛双”。
犹豫了片刻,又在后面添上两个字“小栀”。
这是小时候父亲常唤她的名字。父亲曾躺在家里古老的藤椅上抱着年幼的她,地板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小报杂刊,握一面波浪鼓逗得她咯咯笑,讲故事般的告诉她,你出生的时候,院子里常年不开的栀子花竟然又绽放了,还都是重瓣的,大家都说好,说是应了花瑞.....
那是她年纪小,只觉得“双栀”这个名字不好,闲那“栀”字太小气,俗,硬生生的不要了,现在却很没骨气地怀念起来。
院子里幽香的栀子,父亲的烟具与藤椅,和那一个个沉下去的下午。
附近新式小学的孩子们放学了,几个小孩儿围在这个男孩儿打扮一般的大姐姐身后,十分好奇地看她的信,一个女孩还朗朗地念了出来:
“爹———我到科班已两月有余——我师哥们对我处处照应体贴———”
她看不到下句,另一个男孩歪着头,脖子伸的老长,接着念:“我师父———段.....段....噫,这个字儿我不认识.....”
洛双急忙拿砚台来捂住信,双手护在上面不留一点缝隙,转头一下子腆起来:“别看别看....”
小孩儿见她半生气半羞怯,觉得好玩,又顽皮地学她忸怩的样子:“别看别看...哈哈哈....别看别看.....”还是老信客从口袋里摸了几颗糖来分了,一哄而散。
老信客把信叠好装进信封,拈些饭粒来抹在封口。洛双自腰间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这是萧和珍在走之前塞给她的,里面几块大洋,连同一张黑白底的照片,一股脑儿地递给老信客:“您自个儿拿着买点好吃的吧。”
老信客封好信,又替她抹平了皱角,亲和地笑笑:“算了吧,这么冷的天儿,小姑娘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好好儿的,别让你爹娘担心就成。”他扶一扶眼镜,抬起头来,“信寄到哪儿啊?”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湿润的雾还拥抱着北平,暮鸦阵阵伴着黑暗的气息,若有若无。几处灯火明灭之间,映衬过少女稚嫩清丽的脸颊,她的左侧脸上有浅淡的笑意,长发盘在帽子里,默默地走在青石铺就的路上。她经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母亲搂着孩子倾尽多姿的逗弄,笑音汇成一片蜿蜒着涌上心头。
绕过一个火盆儿,那封在手中捂了许久的信,渐渐被烈火吞噬,化为灰烬。
这才知道,如果有一个人能在寒夜里为自己点上一盏灯,是多么求之不得。
清泪淌下了。
不,不能哭!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天际。
“砰———”
洛双大吃一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接着是口鼻被捂住的浑浊喊叫,挣扎,殴斗,又以枪声结了尾:
“砰——砰———”
再响:“乒——乓——”
这下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林中回荡着这啸声,世界抖着,抖着——是起义的学生又被毙了?还是日本人又进城了?受惊过度的洛双,拼命的往前跑着,捂着耳朵,闭上眼睛,行尸走肉一般,往前跑...跑...跑....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睁眼看见前方漆黑的一片,腿也瑟缩起来——怎能不瑟缩?这脚下踩着的,是血泪窜和而成的一条路!月光洒下来,照着她死灰的脸,个人的情感还没收拾好,国家的存亡又处于关头——做人太难了!
隐隐约约地,戏院子的轮廓勾线出来,像是找到了依托,身子一软,她整个人瘫倒在地,眼睛还不住地往回看,完了!什么都完了!
夜色深不见底,只余深重的呼吸。
宿灯朦胧,一方和暖的淡黄色光晕洒在青石地板上,撑着的手也暖和了一些,在深夜里无声尖叫的,渐渐多了一层轻浅的鼻息。洛双感受到了这变化,眉毛一扬,抬起头时,眼中的无望也被这灯光照亮。
他独自,双手提着一个红纸包着的灯笼,从黑暗中走来,却不沾一分黑暗。换了一件淡白色长衫,修身玉立的身影鲜见纤弱,眉梢一颗朱砂明灭生花,美好得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从她身边毫无痕迹地逝去。
默了半晌,缓淡开口,温柔如故:“小双。”
洛双怔在原地,望着他精致得跟青花瓷一样不多勾画的面容,想起方才的种种惊心,不由悲从中来,大滴的泪水忍了很久,顺着脸滑下来。
这一夜,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哭。
于是写信时,她没哭。
于是听到枪时,她没哭。
可是现在,当她面对着他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嘴角似掀未掀,终于牵起一个笑意:“师父....你这....月黑风高的...你不冷吗?”
段清欢缓缓俯下身来,扶起她,微凉的手指轻柔拭过她的眼睫,须臾,悠悠叹道:“再哭,把你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