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明,人初静。
留声机的大喇叭响着靡靡之音,咿呀婉转的昆曲,俯懒地哼着: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不远处的小阁楼里,渐渐多出一个男人修身玉立的身影,淡青色的衣衫一角迎风飒飒,拂过手中露出一截的玉笛,他似乎来自一个温暖的地方,不怕生病,张开嘴呵着气,白雾弥漫在夜色中,形成一块磨砂玻璃。
清远的笛声响起来了,一阵一阵,消逝在远方迷蒙的灯火之间。
北平的夜间还是这样冷。
人世,只是少去了这张抹掉脂粉的脸。
段清欢放下玉笛,淡黄的眼睫缓缓垂下,伴着缥缈轻浅的呼吸,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景:江南水乡的青烟色烟雨,淡绿的毛笔瘦细,和那埋藏在锦段子里大烟的焦香,淡淡的话语:
“哲存......会念书吗?.......好,不念书的时候,学着帮我烧烟罢.....”
“哲存,叫师父,以后下学之后,跟着师父学三个时辰的毯子功。”
“哲存.....来..好孩子....让我亲一口,来啊....”
胃间突然传来烧灼的痛楚,段清欢一手轻轻搭在腹间,白皙纤长的指骨突出而发青,他顿了顿,眸间涣散而失焦。
“哲存,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明天上午的火车可别忘了...北平的天都是蓝蓝的,去了,别回来了。”
人人都有自己过活的方法,一天一天,老百姓的生命力最强。
身后的脚步缓然放轻,跟着脚步一起走进的还有肖莫清冽稚嫩的声音,嗔怪一般地响起来:“长夜漫漫,我以为只有我一人无心睡眠。”
段清欢随着自己神游,半晌,才缓过神来,望向他,笑了笑:“啊......你就当我是闲得没事干吧。”
他又闭目沉思过去,远处的亭台骤然拉响了一方烟火,砰的一下,海市蜃楼般的绽放在夜空。段清欢眉头一阵紧锁,洗净铅华的五官衬着火花愈发明晰,唇色淡白,像是还未褪去敷在脸上的白粉。
肖莫走过去,递上准备好的暖炉,顺着他的衣身滑落,在心口处缓缓顿住:“....怎么痛成这样?”
段清欢往后靠了靠,手臂攀上围栏:“刚才喝了药,兴许还能坚持一会儿。”
哀愁袭上心头,很疼。他低下头,喉间的疙瘩上下滚动着,他需要更大的痛楚才能顶过去,面对它,他伸出手来想要抚平,却挥之不去,一阵眩晕涌上来,手一松,系了紫色璎珞的玉笛伶伶掉落在木台。
肖莫实在有些无奈,心想他这副病容,让戏迷们见了也难以相信这就是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贵妃,这段清欢身体本就不太好,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十二岁被送到科班里来的时候因为饮食不规律,胃又被糟蹋的乱七八糟,接受不了太烈的西药,每天的营养几乎都靠那一碗碗中药来勉强维持——天知道让他吃点东西有多难!肖莫拾起玉笛,小声嘀咕起来:“连笛子都拿不起的人,居然还有心思收徒弟。”
只见段清欢微微一笑,玉笛横在手里翻飞不断,是京戏里舞剑常用的手段,末了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轻声答道:“你看,不仅拿得起,我还会这样。”
肖莫抚额良久,凝神屏气,语声嗫嚅几分:“其实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段清欢眸底笑意不减:“她睡了么?”
“在这时节,接受一个这样的女孩,段老板未免太瞧得起科班了。”肖莫继续说道,“十年二十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儿呢——更何况是这样的身世.....你说对不对?”
段清欢眸色暗淡下去,悠悠叹了口气:“肖莫,我记得我好像告诉过你,我只管唱戏,别的不行。”
肖莫一语不发,一语不发。
冥冥之中,不知是谁欠谁的,从前深院宅弄里的一场大火,烧尽了了什么?这叫他怎么释怀?怎么理解段清欢一如既往地无痛无痒?肖莫不禁捏紧了拳头,偏过头:“我不懂。我只希望在以后,你不要失了分寸。”
段清欢轻轻笑过:“这样的以后会很长,分寸的得失,向来不在我。”
月亮像一滴信笺上的清泪,陈旧而迷糊地挂在天边。不知何时,已经升的这样高了,竹影也越来越高。
“今晚的月色不错。”
段清欢闪了闪眼睫,语落平静如故:“你先回去吧,明天才刚刚开张。”
金丝银线收拾好了。
夜间总算过去。
整个早晨,都在鸟叫声与淡蓝色的烟雾中弥漫,大师傅像往常一样在孩子们练功的地方升起一堆炉火,一双苍老的手在火焰上反复搓捻着,长须眉下的眼镜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腿抬高!”
“你这唱的《夜奔》,伴的林冲,林冲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您倒真是入了化境,演成了小毛贼!”
“在躲什么懒啊?!今儿你躲懒,明儿跑一辈子的龙套去吧!”
一个一个,都在棍子下面长大的孩子,鲤鱼打挺,乌龙搅诸,侧空翻,朝天腿....以及只管记住不明实意的戏文,表演得有模有样,稍不注意,大师傅的棍子就落下来了。
洛双在这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大师傅朝她点点头:“阿双,来个侧空翻试试。”
她来到科班的第一个清晨,哪里会做这么难的动作?却还是硬着头皮悬空一飞身,岂料心一慌,差点就朝旁边跌去,最终还是晃晃悠悠地着了地。大师傅见她是新徒不容易,没有多加责怪,心里有数,这个孩子身子骨不太伶俐。
洛双咂巴了眼睛,斗大的泪珠眼看就要滚下来。
冷风照样吹来,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脖套棉衣全给烧了。双手覆在肩上,不住地来回摩擦,瑟瑟发抖。
大师傅心急了:“哭什么哭?今天练成这样就哭,明天有更恼人的,是不是还要去死?”
洛双挥一挥衣袖,把眼泪给生生憋了回去。
“小夏子,去取件棉衣来——”大师傅回头吩咐道,那根握在手里的棍子朝墙边上指了指,“去和师兄们一起撕腿——可别再丢人现眼了!”
科班子里的孩子,往往最怕的就是撕腿。把腿往横木上一撩,腿若不够笔直,就加砖块,一个师兄仿佛是在受刑般的叫唤:“哎哟,疼死我了——”
一炷香还没有燃尽,地上只有短短一堆香灰。什么时候香灰多了,又得点另一只耗上。
小夏子取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衣来胡乱给她披上,洛双攥了攥衣角,竟然粗糙得硌手,什么棉衣,分明是夹了棉花的面儿口袋。然而她顾不得抱怨,师兄正在给她一块一块加砖,一块,两块,三块......
“哎————”
腿越撕越开,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小夏子低声劝道:“师妹,没事儿,我这每天一百个下旋子都顶过来了。”
身周一凉,棉衣被谁给扯了下来,又一暖,脊背上又给披上了一件。洛双讶异地回头,看到他眉梢的朱砂一点和缓淡笑意,不知不觉心安了许多,开口道:“师父。”
段清欢替她拢了拢衣领,将那件麻袋棉衣轻折在手:“衣服我己经准备好了,你穿这个吧。”
“谢谢师父。”
他点点头,立起身来,对着太阳仔细端详手中的棉衣,像是怜她,又像是嘲笑:“我瞧着用来打成鞋底还不错。”
大师傅听见了他的话,神情嗫了嗫,转身望向洛双现在披在身上的那件,针角那么密,布料那么新,定是昨晚他一针一线赶出来的——他也正纳罕段清欢房里的灯久久不灭,也没听他吊嗓啊!大师傅恭敬地堆满笑:“段老板....您这话说的.....这穿的好了哪还学艺不是?”
段清欢转过去,抬起眼睫:“这么说来,我还要赞扬你偷工减料的伟大了?”
大师傅一吓:“哟....不敢不敢。”
洛双此时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那件湖蓝的棉衣拢在身上,散着一股淡雅的药香,领子里的茸毛更是温暖,她又想哭,又想笑,张口半天,却又只说出一句:“谢谢师父。”
段清欢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手指攀着她弯曲的膝盖,往下轻轻一按。
“嘶———”
洛双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
他的声音响起来:“小双,你越是挣扎,就越是痛,明白么?”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下午了,洛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在正中顶着斗大的汗粒压腿。
只不过,她没有哭。
越是挣扎,就越痛。
三炷香燃尽了。
她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去爬沙坑的经历,要爬到顶部,越是蛮横,沙就越是温柔,直到厮磨得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五柱香燃尽了。
中途,段清欢的房门一直没有打开过,隔着一层薄薄纸窗,他折扇的恍惚身影依稀可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于断壁残垣。
七柱香燃尽了。
双腿已经麻木,再也没有痛意。
戏还是唱着: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事乐谁家院?
终于,太阳也下山了。
戏演完了,事儿办妥了,她过关了。
下过一场微雨,戏园子外,湿润的鞭炮残屑被浸透过,流成一条条蜿蜒的小红河,半折了血泪的交织,一汩一汩,滴滴答答地融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