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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城遗事

  这一上午发生的事,像北平的天气,飞雪之中还暗藏太阳。

  萧和珍像是着了个晴天霹雳,整个人震悚起来,小脚一颠一颠地奔过来,耳坠子摇晃得更加厉害:“什....什么?”

  一双双眼睛游走在雪地里的这两个人身上,一个温宁含笑,一个目瞪口呆,大师傅愣了愣,半晌,开口道:“你们.....认识?”

  他说的没错,洛双的确见过这个男人。

  这一句问下去,不由浮现出许多水汽氤氲的往事来,真是难以细说从头。

  灯暗了,只一线流光,半咿呀半声,大红的纱帐缓缓扯起————

  他俩第一次遇见。

  那是在一月,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钟声里余韵悠长,戏台上散落着凋零的红色鞭炮,满脸油彩的戏曲艺人们一个个登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恩恩爱爱,卿卿我我,底下的人都听得不少,瑰丽是有的,只是少了人间的美感。

  几个孩子在下面闹腾着,手戳着伶人们的鼻子:“烂眼边儿!”

  “一个!”

  “烂眼边儿!”

  “两个!”

  这些侮辱的称号,不知怎么被他们轻而易举地说出来,成了京剧伶人的专用词汇。洛双咬下一颗冰糖葫芦,莫名地同情台上翻转扑滚的人们。

  粉霞艳光还未出现,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仿佛都准备好了。上来的都是些龙套角色,观众们一边喝着荷兰水一边大声说话,谈论的却都是些市井小事,台上的一出出折子戏仿佛绚丽的空气,唱着无人听晓的故事。

  折子戏又比演一整本戏要轻松多了,总不用把它唱完,中间跳过太多的烦恼转折,只拣最精华的部分徐徐品位。不知是伶人们技术不够硬,还是人世间根本没有只讲精华的折子戏,总不能扣人心弦。洛双打了个哈欠,实在有些无聊,铁头老生的筋斗还在翻着,八十二个,翻来翻去,她亲自数过的。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空旷的台上突然多出一声念白。

  这念白很有韵味,连水边的锦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虽说简单,但一年半载觉成不了词。躁动的人群倏忽安静起来,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台上一抹淡淡的光晕,渐渐撒开,良久,满堂嫣然的红。

  “角儿来了!角儿来了!”

  红梅东青下,一个女子水袖丹衣的剪影被放大,放大,鬓边几缕繁复华丽的流苏细细垂着,脸上轻掸脂粉,黑边儿的眼线划过,长睫下是一双清澈迷糊的眼。

  鬓垂低梳髻,连娟扫细眉。

  她好似嫦娥欲下九重天。

  台上失宠的杨贵妃,迟迟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酒入愁肠,以为他来了?不想是高力士诓驾,不由自欺欺人,纤音入云:

  “呀——呀——啐——”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四下寂静了好一会儿,终于,一个巴掌拍起来:“好!好!”

  人一般看见太过美好的事物都会骤然失语,这种场景,仿佛将那个千古年来唱着惆怅悲离的女子,隔绝之外,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洛双半张着嘴,吐出几个字:“姐姐好美啊!”

  旁边的一个男人撇了一眼她,笑笑:“你好像没有看过京戏吧?”

  “嗯?”洛双眼睛移不开舞台,回答道。

  一根手指指过去,男人憋笑的声音响在耳侧:“这个人,不是姑娘,是个男的。”

  洛双猛的回头,眯起一双杏眼想看的明白。唱旦角的人多为男子,这个“贵妃”,真是出神入化了,快入纯青之境。

  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他的身上,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连女子也模仿不来——

  媚。

  媚而不俗。

  视线一下子全黑,原来是停电了。

  又停电了,四下一片骚动,日本人占据总闸,最近时不时发出这种事故,头上一把传单纷纷扬扬洒下来,都写着什么“反华”“从日”画着一颗小红点的白旗,场面乱开了,有人捡拾,有人置之不理,大门倏地打开,一群人拿着刺刀拥护者中间那个军装笔挺的日本军官,赶走在场坐着中国人请那军官入座,他的眉眼英气明朗,轮廓分明的侧脸正注视着台上的一团黑。

  美人的歌声犹在。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开腔“四平调”: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迷蒙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再睁眼时,贵妃已完全醉了,他兀自转起圈来,一圈一圈,由慢入快,双面蝶袖的戏衣迎风飒飒,头上精致华贵的珠翠亦为之起舞,流苏凉凉打在脸上,他却未有半分迟疑,眼睫始终颤颤微抖着,许久,瞳孔深处眸光淡漠,一记车身鱼卧,满堂喝彩。

  他还站在这里,但所有人如同虚设,是那般的安之若素而又淡之若水。

  那日本军官轻轻起身,一下一下拍着手,纱帐缓缓放下,美人的戏也就落幕了。

  不知过了多久,洛双也不知跟了多久,自从他下了戏台卸了妆,还没有看见过他的真容,只固执的去相信,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色长衫的修长背影,属于他。

  前方的男人停下了脚步,顿了顿,头往一侧微微偏去,一个优美绝伦的侧脸。

  洛双急忙躲在卖花伞的铺子后,心想要是被发现了有多么窘迫,还好,他只是稍微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的书铺走去。

  她也就跟着他进去了,这间书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布置得清雅闲懒,清人绘制的彩色摹本,画着从顺治帝开始的十位皇帝,书架里放着四库全书,书页已泛黄,旧了。洛双上了第二层楼梯,然而她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迟疑地朝四周望了望,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终是下了楼,揪着辫子,懊恼地哀怨了几声,却在转角口,又再次看到了那青色长衫的剪影。

  突然受了惊吓,站在第二层台阶上,毫无悬念地往前倒去,身周一轻,腰身被一个不重的力道缓然带过,鼻尖扑来一阵药香,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秀眉末梢的一粒朱砂。

  他的眼睫磕了磕,额前覆起的一层薄汗润湿了乌木般温软的黑发,眸底焕然恍惚,洛双刚要开口道歉,一个清冽低沉的声音悄然落下来:“小姑娘,你这么一直跟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洛双怔了怔,这才明白原来他不是诚心进书铺,只是为了把自己引进去!她也就理所当然地中了计!不由得放纵起来:“你的戏迷,跟着你,想告诉你,你很好看。”

  男人唇角勾起一个若隐若无的清浅笑意,温柔天成:“他们中间,你算胆子大的。”

  洛双默默看着他不多一笔勾画精致美丽的面容,恍惚的像是信笺上的一滴胭脂泪,沉醉又迷糊,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八珍梅,递到他面前:“吃吗?”

  他愣了片刻,纤长白皙的指尖终于夹了一颗,放入唇间,缓淡开口:“很甜,谢谢。”

  这一瞬间,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否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底,悄悄盛开。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当日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温润君子,竟然就是这座梨园里出科的第一批弟子。

  青衣背影,水袖丹衣,与面前的这个身着玄色披肩的人,重合,交叠,沦为一体。

  大红纸折摊开了。

  大师傅清清嗓子,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像是旧时宣读圣旨的太监,大胡子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立门中弟子,洛双———”

  房里焚着烟,祖师爷的像供在中间,薄薄的纸窗外,三两个徒弟们一个一个偷偷窥视着这个眼眶微红的女孩子,和她身边那个裹着小脚插着玉簪不停说话的妇人:“瞧你运气多好,姨娘帮你寻着好主子了,来,谢谢师傅。”

  大师傅生冷语气不减分毫,吩咐道:“跪下。”

  洛双跪下了。

  “年十五,情愿投在段清欢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应当尊师重道,言明四方生理,若有顽劣不服,性生执拗,轻则逐出师门,永世不回,重则打死无论!”

  萧和珍听到这里,拳头不由攥紧了些。

  偏是认为洛双最崩溃的时候,她越发冷静得反常。

  那出戏降下了,另一出戏已经开幕,此时,哭能有什么用?父亲十年寒窗苦读,却因科举制度的废除空有一腔抱负不能施展,天天在自己的房里吞云吐雾,她只记得小时候,家境还好的时候,萧姨娘带她去上海的百乐门看跳舞,吃抹了雪白奶油的蛋糕,她问父亲,为什么不去支持那些游街的学生,父亲只是淡淡的说:“因为那人上之人有枪啊。”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萧和珍在那纸上画上一个十字。

  洛双望着她,嘴唇咬出了血,这个十字,将锁定了她的一生。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在戏台子上“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或许有一天,她会在戏台后幕看着角儿们涂脂抹粉,自己跑一辈子的龙套,帮着别人演绎他们的人生如戏。

  或许有一天,她会流落街头.....

  又或许........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现今的她只是又来品尝一遍罢了。

  只有轻手触摸,才会知道一切有多么沉默而悲哀。洛双感觉到,已经有一个枪口对准了她,任何时候,她都会成为枪口下呻吟着的亡魂!

  薄纸窗外,模模糊糊地看清了一个修身玉立的影子,他也许是听见了,眼睛微闭着,抵唇轻咳,双眉樗了樗。

  他曾经,也是经历过这些的吧。

  也是从枪口下逃出来的。

  洛双定定望着他,迷蒙黑暗中,好像有一个人,赐予了她灯火一样苟且活下去的能力——

  一直走,不回头。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段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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