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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城遗事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北平。

  太阳升起来,薄光透过窗棂在白纸糊的墙上烙下一道一道的阴影。何干新扎的鸡毛掸子扫过三层的小木抽屉,扫过本就干净得发亮的窗台,扫到床上来了。

  “阿双,还睡!老爷儿都晒屁股了!”

  洛双醒了,眼睛刚睁开却又半眯着,何婶就是这样,总喜欢在人睡的正舒服的时候一下子拉开窗帘。她翻了个身,看夹在阳光中细小的尘埃,何干的鸡毛掸子掸来掸去,那尘埃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接对着脸铺天盖地地涌来,洛双急忙裹紧棉被,是怕自己被灰尘呛着。

  何干皱了皱眉,走进一把掀开棉被,洛双套着绒裤挂的身体整个儿裸露在空气中,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隔壁传来东西被打碎的刺耳声音,掺杂了男人刻意压低嗓门的怒骂,虽一墙之隔,但仍听得清清楚楚:“是!民国了!民国他妈怎么了?民国就可以欺负人了是吧?!”

  “你小点儿声.....”

  这样的话,在洛府这间幽深的空宅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父亲是前清遗老,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这个愿望是再也实现不了的了,平日里洛双很少看到这个父亲,因为讨厌看他拿着一根长长的烟管子在房间里吞云吐雾。

  高阳继续晒到脸上,晒得半边脸又红又热,一大早听到这样的怒斥声,洛双也实在有些心烦意乱,起身穿上何干给新打好的棉鞋,做到铜镜前:“何婶儿,帮我梳头发。”

  她的头发又长又多,散在身上犹如散开的黑色瀑布,往日里何干总是边梳边念叨,头发这么长....好看是好看,梳起来却能把人给折腾死,远不如那些新式学校蓝衫黑裙的女学生短头发来得方便.....洛双闭上眼睛不愿去看镜子里自己睡眼惺忪的样子,只感到一双手搽满了桂花油,粘在梳子上,慢条斯理地把头发梳顺。

  奇怪,今天怎么没听到何干的碎碎念?

  泛黄的铜镜里逐渐显现出一个女人风韵余存的脸,勾画得当的黛眉,两鬓搽了些粉,一对精致小巧的耳环不住轻垂着,摇曳出一股生冷。

  洛双瞪大眼睛,转过头来,顿时闻到一阵扑鼻的脂粉味:“萧姨娘?”

  萧和珍是父亲的第三个小老婆,也是从前很占风头的一位,只是近几年来色衰而爱弛,帮着处理府上的各种事物,也不怎么说得上话,突然地给自己梳头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萧和珍笑笑,眼眶微微润湿,望着铜镜里面容清丽而稚嫩的少女,良久,缓淡开口:“阿双最近长漂亮了许多.......”

  两人继续往下默了下去,洛双不知道怎样接话,只注视着镜子里那双灵巧的手将自己的头发编成一束垂到腰间的麻花辫子。女人的脸很白,唇间一点朱砂红,反倒和脖子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洛双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阿双,一会儿......穿得暖和些,姨娘,带你去个地方。”

  女人别过头,语声颤抖:“去了,就别回来....你已经长大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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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起,集市上人潮涌动,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油溅在锅里炸开了的香气,各种小食摊子,形形色色的卖艺人,戏院里的灯还亮着,依然传来飘渺而遥远的唱腔。

  戏园子又开班了。

  天桥又开市了。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就是天坛。从明清时代开始,每年皇帝祭祀,都经过这桥,仿佛是为了沾些喜气,现下的红角儿,好些是从天桥唱出名起来的。

  洛双捂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围巾挡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灵动眼睛。她长得不算高,戴着露出手指的那种手套捧着一块烤白薯在吃着,如果没有拖在身后的那一条长长的辫子,真让人以为是个小男孩。

  “阿双,走累了吗?再等等,就快到了。”

  萧和珍握着她的手,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其实她不是累,是从小到大的逆来顺受与迷茫。

  民国开始,家里的仆人一个个都走了,分名祥瑞的姨娘们不过是空骨的花树,只管娶来不顾死活,父亲好上了大烟,诺大的一个家,只剩了一座空荡的房子,再没有结果的可能。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她只知道,接受肯定比反抗好。

  北平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这么埋头想着,忽然觉得脸上沾了什么冰冷的东西,用手一摸,满是雪漠,地面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轻浅的雪。

  两行足迹,同样轻浅。停在一座四合院前。

  不可测的院子,不可测的未来。

  “阿双,进来。”

  萧和珍握着她的手,力度更紧了些,仿佛是知道她会因为害怕而退缩。

  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是和她一般大的男孩。无论高的瘦的,矮的胖的,都在整齐地踢步,一双腿扯得老高,再笔直地落下来。墙角里还有好些撕腿的,大师傅还在往他们腿上不停加砖:“腿朝天踢!跟你说了多少遍!要打直!这副德行下去丢了玩艺儿,还想成角儿?做梦!”

  洛双往后退了一部,大师傅满脸的白胡子,一身黑白裤褂,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之间透着一股狠戾。一回头,见到站在门口的包裹得一丝不透的外人,对徒弟吩咐道:“从明儿开始,每早上在院子里练一百个下旋子!”

  “是!”

  “叫响亮点儿!”

  “是!”

  大师傅这才走过来,手握一条荆棘条背在身后,俯身大量着洛双:“叫什么名儿啊?”

  “师傅问你呢,说啊。”萧和珍把这个生怯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洛....洛双.....”

  大师傅一下子变了脸色,撩下她围住半边脸的脖套:“是个女娃?”

  “师傅,她很伶俐,保准儿听您的话,不比男孩儿差。”萧和珍立马陪着笑脸,声音低过几分,“不是嫌弃她.....这实在是新时代了供不活她,投奔您,给挣个好前程不是?”

  大师傅手一挡:“别,都是下九流,有没有好前程,倒要先试试她了。”

  大师傅不由的有些失望,女孩子按规矩不能上戏台,上了的也是少之又少,能成角儿的更是少。姑娘家细皮嫩肉的,也不敢训练得太过火毁了皮相.....先摸头,摸脸,看牙齿...长得还是不错的,盘儿尖。

  一双苍老枯槁却有力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是那样的生硬,好像在打量一只不值钱的家畜。洛双有些不舒服地扭来扭去,真烦这种认人主宰的感觉。

  大师傅停了下来,不说话。

  材料是好的,可是他不想收。

  他摆摆手,摇了摇头,白雾不断地从嘴里喷出来:“十五六岁了,骨头都硬了,您这孩子没这戏命,还是请回吧。”

  现在的社会,人分三六九等,戏曲艺人是最让看不起的下九流,属五子行业,其余的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都比这好上数倍。戏子妆一化往台上一站,只在台上有人生有情有义,一下台什么都不是。

  进不了戏班子,洛双才真的是什么都不是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按理说应该出现在学堂,家里快供不起她了;若是在前清家,早就给她指了一门婚事,可这时节谁会接受这样的妻子呢?萧和珍急了:“不管中不中用,您好歹先收下她,给口饭吃就行,就当是找了个小跟班儿小力笨儿....”

  大师傅坚决不肯,甩给她们一个不冷不热的背影:“回去吧,您。”

  一个字的命令往往最可怕,这下是真的没辙了。

  萧和珍脸色衬着小雪更加惨白,裹了小脚的三寸金莲走不快,几乎是一步步挪到院门口,攀住洛双单薄的肩:“走吧....”

  身后一阵骚动,连带着不紧不慢的轻轻脚步,一个清冽低沉的声音响在不远处,仿佛远在千里却近在咫尺:“师傅。”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洛双挣脱萧和珍的手,跑到院子里,顾不上已经松垮的脖套,看到了一个人。

  他独自,撑着一把素净的油纸伞,从风雪中款款走来。玄色的长风斗篷下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更衬得肌肤淡白似雪,长睫沾满雪漠,眉梢一点朱砂,整个人文弱无害而威压四起,一阵风徐徐吹来,他似乎是受不住这般的寒冷,偏头抵唇咳了咳。

  大师傅满脸堆笑,手放在跟前搓捻着:“哎哟段老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小夏子,倒茶,赐座!”

  “不必了。”男人温雅笑笑,望向洛双,眸底笑意不减半分,如一潭温柔的深泉,“见过。”

  洛双半张着嘴,惊愕得说不出话:“你...是那个....”

  男人缓缓掀开眼睫,眼睑处投下一弯浅淡的阴影,薄唇淡白,须臾轻启:“什么都不用说,这个孩子,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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