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皇后的诏书拟了三稿，礼部、宗人府来回跑断了腿，可那道盖着玉玺的圣旨，始终未能颁出。

第一次，礼部尚书捧着拟好的诏书来请旨，谢征正好在御书房议事。他接过诏书，细细看了一遍，温和道：“陛下，皇后乃一国之母，册封诏书之措辞，尤需斟酌。‘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八字，不若改为‘温恭淑慎，柔嘉维则’，更合《礼记》之训。”

俞宝儿看着谢征平静无波的脸，压下心头不悦，道：“摄政王所言有理，着礼部重新拟过。”

第二次，钦天监择定了吉日，奏报上来。樊长玉恰好进宫探望长宁，顺道来了御书房。她看着那吉日，蹙眉道：“这日子，与先帝冥诞相冲，恐有不妥。陛下孝心为重，不如再择良辰。”

俞宝儿捏着朱笔的手紧了紧，半晌，道：“那便……再择。”

第三次，内务府呈上大婚仪制与用度清单，厚厚一摞。俞宝儿正看着，谢征与樊长玉联袂而来。谢征翻着清单，指着其中一项：“皇后凤舆规制，按制应用金顶，然眼下北境军饷吃紧，陛下初登大宝，宜示节俭。不若改用铜顶鎏金，既不失体统，又可省下三万两白银，充作军饷。”

樊长玉也道：“长宁素来不喜奢华，如此甚好。”

俞宝儿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想说什么，可看着樊长玉那双与长宁有几分相似、却冷硬太多的眼睛，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准了。”

他渐渐明白过来，什么礼制、天象、节俭，都是借口。真正挡在他和长宁之间的，是权力。

朝堂之上，谢征与樊长玉，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镇国长公主，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军中旧部一呼百应。他每日坐在龙椅上，听着臣子们奏对，可每一条政令，最终都要送到谢征的书房，由他批红定夺。他提拔的人，谢征说“资历尚浅，不堪大用”；他要推行的新政，樊长玉说“操之过急，易生事端”。

他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泥塑木偶，政令不出御书房，圣旨不如摄政王手谕。

这日下朝，他心烦意乱，信步走到御花园。远远看见长宁在宫女的搀扶下，正在湖边散步。她穿着藕荷色宫装，披着雪白的狐裘，小脸缩在毛领里，更显得苍白瘦弱。

他快步走过去，宫人们纷纷跪下行礼。长宁也欲行礼，被他一把扶住。触及她冰凉的手指，他心里一疼，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手怎么这样凉？伺候的人呢？不知道给皇后备手炉吗？”他语气不悦。

“陛下恕罪。”宫女们吓得伏地。

“不怪她们，是臣妾自己不想用。”长宁轻声细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什么臣妾，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宁娘。”他看着她，声音软下来，“宁娘，你再等等，朕一定尽快册封你，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在宫里，日日陪着我。”

长宁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却又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宝儿，我不急的。”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柔软，“阿姐姐夫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江山安稳。你刚刚登基，万事都要谨慎。你别……别为了我，和他们生分了。”

又是这句话。

俞宝儿心里那点温情，像被冷水浇过，瞬间凉了半截。他看着长宁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望向结了薄冰的湖面。

“是啊，他们都是为我好，为江山好。”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那你呢，宁娘？你也觉得，我该事事听他们的，做个傀儡皇帝，是吗？”

长宁脸色一白，急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宝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回头看她，目光锐利，“是怕我得罪了你阿姐姐夫，让你难做？还是怕我根基不稳，护不住你？”

长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眶渐渐红了，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俞宝儿满腔的烦躁和憋闷，被她这咳嗽声击得粉碎，只剩下心疼。他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背，对宫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

长宁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止住，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她仰起脸，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宝儿，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你难做。”

那一刻，俞宝儿心里又酸又涩。他想，他的宁娘，总是这样，体谅所有人，委屈自己。她夹在他和她的亲人中间，该有多为难。

他搂紧她，下巴抵着她柔软的额发，低声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长宁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龙纹。

俞宝儿没有看见她的眼泪，他只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他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樊长玉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眸色深沉。

“他还是太心急。”樊长玉对身边的谢征说，声音冷得像冰，“长宁身子这样，他满心只想着立后。朝中多少人盯着？他根基未稳，就急着将长宁推到风口浪尖，是真爱她，还是害她？”

谢征望着远处，沉默片刻，道：“他毕竟年轻，又对长宁用情至深。只是，权力这东西，沾上了，就由不得他任性了。慢慢来吧，他会明白的。”

樊长玉冷哼一声：“但愿他明白得不要太晚。这江山，不能毁在一时情热上。”

湖边的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冬日薄阳下，显得单薄而脆弱。而权力的网，已经无声收紧，将他们的未来，牢牢捆缚。

第二章 权柄难移

第二章权柄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