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汉白玉阶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俞宝儿——如今该称他齐煜了——一步一步走向那把龙椅。每走一步,龙袍下摆的金线便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可他的余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立在丹陛之下、垂眸敛目的身影。
樊长宁。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了千百遍,烫得他指尖都在颤。
终于,他在龙椅上坐定。金丝楠木的龙椅宽阔得令人心慌,背后是九龙屏风,面前是文武百官,可他只看得见她。她今日穿着浅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枚简单的玉簪,弱不胜衣。樊长玉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扶着她,像是怕她随时会倒下去。
“朕——”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承天受命,继登大宝。诸卿当戮力同心,共扶社稷。”
山呼万岁的声浪涌来,他听不真切。目光越过那些匍匐的身影,落在她身上。她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朝会冗长,奏对繁琐。他强打着精神应付,心思却早已飘远。儿时在溢香楼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寒冬腊月,两人蜷在破棉被里,她冻得发抖,却把唯一的热饼子掰了大半给他;他被醉汉追打,她扑过来护住他,背上挨了重重一脚,却还笑着说“宝儿不怕”;她被老鸨逼着学唱曲,他偷溜进去,隔着窗子给她塞用草编的蝴蝶……
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他曾对天发誓,若有一日翻身,定要她一世安稳,以江山为聘。
朝会终于散了。他特意留了樊长玉与谢征。长宁也被侍女扶着,跟在姐姐身后,缓步走进偏殿。
偏殿里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俞宝儿看着樊长玉清冷的眉眼,和谢征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俊朗面容,深吸一口气,道:“长公主,摄政王,朕有一事,想与二位商议。”
樊长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谢征则微微颔首:“陛下请讲。”
“朕欲立长宁为后。”他语气坚定,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长宁。她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晕,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谢征沉默片刻,道:“陛下心意已决,臣等自当遵旨。只是皇后册封大典,事关国体,需从长计议。礼制、仪程、天象、宗庙,皆需一一勘定。臣与长公主会妥善安排,务必周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处。可俞宝儿心里却咯噔一下。“从长计议”,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樊长玉这时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长宁体弱,册封大典繁杂,恐她身子吃不消。不如先调养些时日,待身子好些,再作打算。陛下以为如何?”
她看向长宁,长宁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俞宝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但凭陛下、阿姐姐夫做主。”
俞宝儿满心欢喜被这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透凉,可看着长宁苍白的面色,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勉强扯出一丝笑:“长公主考虑周全,那便……依长公主所言。”
“臣等告退。”樊长玉与谢征行礼退下,长宁被侍女扶着,也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偏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欢喜,有羞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俞宝儿站在空旷的偏殿里,沉水香的味道突然变得有些刺鼻。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告诉自己,长公主和摄政王是为长宁身子着想,是为朝局安稳,是应该的。
可心里那丝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然蔓延。
权力的阴影,在那一刻,无声地笼罩下来,横亘在他与他心心念念的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