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自幼被生父厌弃,囚于暗院,日日活在梦魇里,是她提着小纸灯,撞进朕的黑暗。她是长玉将军的幼妹,体弱哮喘、性子软糯,却成了朕唯一的救赎。
后来樊长玉与谢征平定乱世,扶朕登基,朕第一道圣旨,便是立她为后,以江山为聘,许她一生独宠。封后那日,她凤冠霞帔,偷偷望向朕的模样,一如当年递糕点的小丫头,自幼缠身的顽疾,竟也随伴朕左右渐渐痊愈。
朕从前从不信命格天象,可那一刻朕信了。旁人说她命格贵重,寻常福气压不住,唯有朕的龙气,能护她安稳,能养她弱躯。
朕亲政之后,朝堂众臣屡次进言,让朕广纳妃嫔,绵延子嗣,朕皆震怒驳回,直接下旨昭告天下:朕此生,废除六宫,独宠皇后一人,永不纳妃。
朕深知她身子娇弱,即便心中盼着子嗣,也谨遵母后叮嘱,等她年满十八,才敢与她孕育子嗣,一等便是五年,从未有过半分催促。后来她诞下皇子,朕当即册立为太子,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和孩子。
朕这一生,从黑暗中走来,是宁娘用温柔与陪伴,拉朕出深渊。她是樊长玉将军最疼爱的妹妹,是朕心尖上唯一的皇后,是朕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光。
这江山万里,不过是给她的聘礼;这九五之尊,不过是护她的底气。年少相知,深渊相伴,此生唯她一人。
可朕终究忘了,这世间最留不住的,便是掌心的光,是病弱的人,是看似安稳的情深。
太子三岁那年深秋,一场猝不及防的风寒,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向本就先天不足的宁娘。起初只是偶发咳喘,朕以为依旧能如从前那般,用龙气温养,用奇药续命,便遍寻天下名医,将太医院院正全数拘在长信宫,天山雪莲、千年灵芝、东海夜明珠磨粉入药,但凡世间有的珍稀药材,朕不惜遣千军万马去寻,不惜掏空国库半壁,也要送到她榻前。
可那些名贵药材,不过是杯水车薪。她的咳喘一日甚过一日,夜里常常憋得面色青紫,蜷缩在朕的怀里,浑身发抖,连一口温热的粥都咽不下,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渐渐没了神采,只剩病中的虚弱与疲惫。太医们跪伏在地,额头磕出鲜血,颤声回禀,说皇后娘娘诞太子时早已耗空母体根基,全凭一口心气撑着,如今旧疾沉疴尽发,已是油尽灯枯,大罗神仙也难救。
朕疯了,摔碎了御赐的药碗,踹翻了殿内的鎏金炉,指着满殿太医嘶吼,若救不活皇后,全数陪葬。可朕转过身,看着榻上强撑着睁眼的宁娘,所有的暴戾都化作无力的哽咽,朕是九五之尊,能定人生死,能掌江山权柄,却偏偏留不住自己的妻。
她素来心软,见不得朕半分难过,即便气若游丝,依旧抬手轻轻抚去朕眼角的湿意,指尖冰凉得像寒玉,声音轻得要凑到耳畔才能听见:“陛下,别凶他们……臣妾不疼的,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她还念着幼时暗院的时光,说记得朕那时总躲在墙角,怕打雷,她便提着小纸灯陪朕坐一整夜,分半块桂花糕;念着朕登基那日,她穿着凤冠霞帔,紧张得手心冒汗,偷偷看朕,正好撞进朕的目光里;念着还没和朕去江南,看烟雨杏花,尝江南糕点,还没等太子长大,听太子喊她娘亲,还没等长玉兄凯旋,听他说北境安稳……
每一句,都像一把刻刀,狠狠剜着朕的心。
偏偏祸不单行,北境六百里加急战报,在她弥留之际送至殿外——樊长玉孤军深入,中了敌军埋伏,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朝堂大乱,谢家趁机勾结旧党,在宫门外叩阙逼宫,声声怒斥皇后命格极硬,克死亲兄,祸乱龙体,更说陛下独宠皇后,荒废朝政,致边境失陷,逼朕即刻废后,斩樊氏余党,纳谢家贵女入宫,以稳朝纲。
宫墙内是病榻垂危的宁娘,宫墙外是震耳欲聋的逼宫声,字字诛心。宁娘听得真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朕的龙袍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朕的皮肉,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朕的衣襟:“陛下……别为了臣妾,失了民心,乱了江山……这后位,臣妾不要了,您别跟朝臣作对……太子还小,求您护他一生无忧,别让他走咱们的老路……”
她顿了顿,看着朕的眼神,依旧是当年暗院里那盏小纸灯的温柔,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满心的不舍与牵挂:“陛下,臣妾这一生,能陪陛下从暗院走到金銮殿,已是三生有幸。下辈子,臣妾不做将军妹,陛下不做帝王,咱们做寻常人家,粗茶淡饭,安稳一生,好不好?”
朕抱着她,浑身冰冷,龙袍被泪水浸透,一句承诺都说不出口。朕想护她,想屠尽逼宫乱臣,想带她远离这吃人的皇宫,可朕看着她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看着她缓缓闭上的眼,只能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再也换不回她一句回应。
宁娘走了,在漫天风雪将至的日子,那盏照亮朕半生黑暗的小纸灯,彻底灭了。
朕以皇后之礼厚葬她,不顾满朝文武反对,将她的陵寝修在帝陵正中,昭告天下,此生朕与她同陵而葬,生死不离。可朕终究没能护住她的身后名,谢家势力滔天,流言蜚语传遍京城,都说樊氏女是祸国妖后,克兄克夫,朕听着那些污名,却连为她辩驳一句的力气都没有——朕连她的命都护不住,何来底气护她清誉。
樊家失势,长玉将军尸骨未寒,谢家便步步紧逼,谢征手握兵权,挟太子以令朝臣,逼朕纳妃,逼朕立谢氏女为后。朕看着空荡荡的长信宫,看着年幼的太子抱着宁娘留下的那盏破旧小纸灯,哭着喊娘亲,看着案头那方朕亲手雕琢、送给她的定情玉簪,碎成两半,再也无法粘合,终于懂了,朕这九五之尊,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万里江山,是朕许她的聘礼,最后却成了困住她、也困住朕的牢笼;这龙椅,是朕护她的底气,最后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此后数十年,朕独居养心殿,再也没踏入过后宫半步,长信宫的门永远紧闭,殿内的陈设一丝未动,她没绣完的鸳鸯帕,她爱吃的桂花糕,她用过的小纸灯,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处,仿佛她从未离开。朕不再选秀,不再纳妃,守着满宫的孤寂,守着她的遗物,日日坐在殿外,从日出等到日落,盼着能再看见那个提着小纸灯,软糯喊朕“长宁”的小姑娘。
太子成年后,朕即刻禅位,卸下帝王重担,孤身搬去帝陵守陵。朕日日坐在她的墓碑前,亲手擦拭碑上的名字,鬓角从青丝染成霜白,脊背从挺拔弯成佝偻,再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帝王,只是一个弄丢了救赎的可怜人。
朕曾想琢玉成器,将这份年少情深,琢成一生圆满,可终究,玉碎了,人走了,江山犹在,故人不归。
这世间最痛的BE,从不是生离,而是死别,是朕坐拥万里江山,却再也寻不回,那个撞进朕黑暗里的小纸灯,再也寻不回,朕的宁娘。
岁岁清明,年年风雪,朕守着一方孤坟,守着半生回忆,直到油尽灯枯,只求来世,不做帝王,不负宁娘,做一对寻常布衣,相守一生,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