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舟队

舟衍就这样，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封桂舟没有回头，桂舟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舟衍不知道桂舟是否真的认出他是警察，还是这一块地界的人都会这么说，警官——在这里有时候是名词，有时候是骂人的话。

他就这样看着，随后跟了上去。

后来舟衍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转身走了，会变成什么样，结论是不会怎么样，他还是P市区唯一的像光杆司令一样的下派警察。

封桂舟还是这块地界几百个，不——是几千个小混混里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们两个人的人生会像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泥潭里各自沉浮。

舟衍跟着封桂舟走过两条巷子，爬上一栋老居民楼的4楼，进了走廊尽头，那锁已经坏了一半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的啤酒瓶，瓶口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有的已经干枯了。

“随便坐。”桂舟把它敞开穿的衬衫脱下来扔在了椅子上，只剩下那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细长但结实的手臂，手臂内侧有一块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留下的痕迹。

舟衍没有坐，他靠在窗户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摩梭着，口袋内侧的警徽边缘。

“这地方是宾馆？”

不然呢？不过老板还挺有情趣的，养了些野花。桂舟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劣质烟草的气味，裹着某种说不上的甜。

你住哪儿。桂舟见他不吱声，又问了一句。

“P市中心宾馆。”舟衍随口回答，但桂舟却继续问。

“住了了一个多月？”桂舟挑眉。

“怎么工作的地方不给安排宿舍啊？”

舟衍没有回答，桂舟也不追问，他把烟夹在手指尖，靠在沙发边缘，看他那种打量的眼光又回来了，但这次慢了许多，像用目光打量一件礼物的包装纸，一层一层的。

“你到底来P市区干嘛的？”桂舟问。

“工作”

“废话！ ”桂舟弹了弹烟灰：我问的是你来P市区想干嘛？据桂舟所知，外面的人对于P市区可是避之不及。

把该干的事干了。舟衍本来想加一句，把该管的人管了，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桂舟把烟头按灭在一旁的烟灰缸，火星在里面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走过来，在舟衍面前站定，伸手按在他的胸口上，不是暧昧那种做法，是指尖抵着心脏的位置，像在测量他的心跳。

那我是你的第一个吗？桂舟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我没打算这么快和你约。

舟衍仰着头看他。

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封桂舟睫毛的弧度桂，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洗衣粉味还有某种很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雨水的味道。

那是望江圩特有的味道，这里每个人都带着。

那就看你自己了。舟衍说。

桂舟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他退后一步，肩膀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从床头柜上捞起一罐啤酒丢给舟衍。

“喝吧，周警官。今晚不谈工作。”

啤酒是温的。

舟衍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罐口落在桂舟身上。对方已经盘腿坐到床上，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锁骨上那道疤在背心的领口下若隐若现。

窗外望江圩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有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笑，有低音炮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脏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舟衍握着那罐温啤酒，心想自己大概也是其中一个泡。

桂舟忽然抬头，像是感应到舟衍在看自己，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桂舟眨了眨眼，举起自己那罐啤酒，朝他遥遥一碰。

“欢迎来望江圩。”他说。

声音很轻，但舟衍听见了。把啤酒罐举起来，在空中虚虚碰了一下。

“……”

事后，桂舟收回了身子，和舟衍面对面躺着，近的几乎贴在一起，窗外的光在他们之间切开了一条缝，一半照在封桂舟的脸上，一半留在舟衍的影子里。

你刚才站着摸腰的动作。桂舟的声音压的很低，下次别在外面做了，这里的人对那个动作过敏。

还有——桂舟伸手举起了什么东西，是他裤子后袋的警徽。

舟衍居然没感觉到他什么时候下的手，警徽就这样在霓虹的灯光里反着冷光。

桂舟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编号，又翻回去，用拇指擦了擦上面沾到的布料绒毛，然后重新塞回舟衍的手里。

整个过程动作很慢，指尖隔着警徽重新按在舟衍手心里的感觉，舟衍感觉得一清二楚。

“藏在后袋没用，”桂舟说，“你走路的时候它会硌出形状。”

舟衍应了一声，看着他打了个哈欠，缓缓说了句：我困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晚安。

舟衍躺下后，几乎是头粘着枕头，就已经进入迷糊的状态，桂舟见他这副模样缓缓开口，但这是个口型，说了一句：晚安，警官。

他已经能笃定这个人就是警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