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檐角铜铃轻响。我睁眼时,屋里已,有人影走动。窗纸映着微明天色,几缕晨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帐角微微掀动。外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我坐起身,丫鬟见我醒了,忙捧了温水来净面。她没说话,只低眉顺眼地拧帕子,手却稳得很。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人也清醒了。昨夜几乎未眠,翻来覆去想着今日的事,心口像揣了块暖石,沉甸甸的,又踏实。

衣裳备好了
乔蛮从外间进来,手里托着那件大红嫁衣。她亲自打开匣子,一层层取出里衣、中衣、外袍,摆在床上。针脚细密,金线勾边,袖口绣着并蒂莲,领口缀着珍珠粒。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好料子,绸缎压着手心,滑得像春水。

今日是你正经做新娘的日子,别怕
我没应声,只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洗过马槽、端过药碗、缝过战袍,如今要穿嫁衣了,竟有些不敢动。

抬头
我依言仰脸。她拿过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尾梢。木梳触着头皮,细微的痒顺着脊背爬上来。

一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多了,人语杂了,还有锣鼓试音,咚咚两下,震得窗纸微颤。我知道,前院已经迎宾了。魏梁此刻该穿着喜服站在正堂前,受人道贺。他左臂空着,站姿却一定挺直。他会点头,会还礼,话不多,但每一声都稳。
乔蛮为我绾发,插上那支素银簪——就是他从前送我的那一支。没有珠翠堆叠,只这一根,清清静静。她又取出盖头,红得像朝霞初起,四角绣着金丝蝶纹。她捧着,停了片刻,才轻轻覆上我的头顶。
眼前顿时暗了下来,只余一线光从底缘漏入。耳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裙摆摩挲地面的窸窣,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还有自己呼吸的节奏。

走吧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很稳。我扶着她手臂起身,步子迈得极慢。跨出房门时,脚尖碰到了门槛,她微微一提我的袖子,助我越过。院子里铺了红毯,从正院一直延伸到前厅,踩上去软而无声。
一路无言。路旁站了不少人,我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身上,却没有窃语,没有轻笑。

好孩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到了前厅外,乔蛮停下。她将我的手交到另一个人手中。是魏劭派来的亲兵,身量高大,动作恭敬。他引我缓步前行,穿过垂花门,踏上主院台阶。
鼓乐骤起。
钟声撞破晨雾,一声接一声,荡向远处。我被引至拜台侧方站定。脚下是新铺的红毡,上面撒了花生、红枣、桂圆,踩碎了一两颗,发出脆响。
片刻后,我听见另一侧的脚步声。沉重,缓慢,却坚定。是他拄杖而来。他站到了我身侧,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那是他常用来熏衣的香。
#礼官 吉时已到,迎亲礼始
#礼官 请新人就位
我们缓缓转身,面向天地牌位。他动作略迟,但我感觉得到他在调整站姿,让自己与我对齐。他的呼吸声就在耳侧,平稳而深长。
#礼官 一拜天地
我屈膝下跪,动作端端正正。红裙铺开如花,压住了脚下的吉祥果。叩首时,额前触到微凉的毡面。
#礼官 二拜高堂
我们转向魏家长辈所坐的主位。几位老人端坐不动,神色复杂。忽然,魏劭从偏座起身,走到长辈身侧,俯身低语几句。那位老人闭了闭眼,终是微微颔首。
#礼官 高堂受礼
我们再次跪拜。
#礼官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虽看不见他面容,但我记得他此时的模样:右手指节扣着木杖,肩背绷直,下巴微扬。

小桃
#礼官 礼成,新人入席受贺
鼓乐再起,比先前更热烈。
#年长嬷嬷 苦尽甘来,真是苦尽甘来
亲兵引我退至偏座。乔蛮早已候在那里,见我坐下,便递来一杯合卺酒的半杯。

抿一口即可
我依言轻抿一口,甜中带涩,是桂花酿的滋味。
魏梁则留在前庭,一一答谢宾客。
#老仆妇人 当年他背着她从火场出来时,我就知道,这婚事迟早要成

你绣的那对鸳鸯,我让人挂在新房床头了
我指尖一顿。

他看见了。昨儿傍晚去看过新房,站那儿看了许久。我没打扰,只远远瞧见他伸手碰了碰绷子,又缩回去
正午过后,宾客渐散。长辈们也陆续回房,只剩几个亲近仆妇仍在帮忙收拾。

再等等,时辰还没到

新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窗台摆了个青瓷瓶,空着等你的兰草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步一停,像是拄着杖。他来了。

饿了吗
不饿


厨房备了粥,小米熬的,加了姜
你记得


嗯,你以前总说我胃寒,不能空着肚子

时候不早了
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走吧
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红裙曳地,踩过撒满吉祥果的红毡。
穿过回廊,走向东院。门前挂了双喜字,窗上贴了剪纸,那是我们的新房。
他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面前。

这个,还没给你
我接过,解开。里面是一小束干枯的兰草,叶片微卷,花已褪色,却整整齐齐扎着红绳。
这是……我收在匣底的那一束


我想,让它先进门
他抬起右手,轻轻搭上门环,顿了顿,才缓缓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有新意:桌上摆着合卺杯,床头挂着鸳鸯绣,窗台那只青瓷瓶空着,静静等着一枝兰草插进去。
他侧身让我先入,我跨过门槛,裙摆扫过门沿,他跟进来,反手关门。
最后一缕天光从门缝溜走,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红烛跳动,映得四壁微红。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揭盖头,也没有说话。
屋外风停了,檐铃也归于寂静,我仍握着那束兰草,干枯的叶尖,轻轻微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