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烛火在桌上轻轻跳动,映得四壁微红,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我仍站着,盖头未揭,手里还攥着那束干枯的兰草。叶片脆得稍一用力就会折碎,可我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他没有立刻靠近,脚步轻缓地走向窗边。瓷瓶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布料摩挲的细碎动静,像是俯身整理物件。片刻过后,周遭又重归静谧。
不多时他折返回来,在我身前站定。视线透过盖头下缘的微光,只能看见他皂靴的前缘,停在我裙摆三寸开外。空气中漫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气息,还混着一丝熟悉的药草味,是他日日敷养旧伤的味道。三年前他在康郡重伤卧榻,我深夜悄悄掀帘探看,闻的便是这股气息。

我想让它先进门
我心头微怔,才懂他说的是怀中兰草。原来他一直知晓我把兰草妥帖收好,藏在嫁衣匣底,却从不说破。

它该在这儿
指尖微微发颤,我缓缓松开了手。他接过兰草,转身走向窗台。细微的茎秆轻触瓷壁,一声轻响过后,兰草便稳稳落进了青瓷瓶。
他缓步走回,竟在我身前缓缓蹲下。
我心口骤然一紧。往日里他纵使拄着木杖,脊背也永远挺得笔直,从不肯轻易弯腰。如今却蹲在我跟前,视线恰好对着盖头漏下的一线微光,似是想隔着红绸,把我的模样好好看进眼里。

小桃,我有许多话,想说给你听
我也一样

屋内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窗外晚风停歇,檐下铜铃也没了动静。

你还记得马厩那晚吗?雨下得大,你端了碗热汤来,说是厨房剩的。其实我知道,是你自己省下的晚饭
鼻尖陡然一酸。那日大雨滂沱,我看着他浑身淋湿、面色泛白,便悄悄在灶上煨了米汤,添上姜末。他接过时指尖都在发颤,只淡淡道了一句谢。我原以为他早已淡忘,没想到件件都记在心底。

你走后,我把碗藏起来了。后来断了臂,躺在军帐里,夜里疼得睡不着,我就摸那碗沿。它不大,边上有道小豁口,是我摔过一次留下的。可它暖过我一回,我不想丢
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砸在大红裙摆上,晕开点点深色水渍。

康郡起火那日,我冲进去找你,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我不能没有你。火太大,我背你出来时,你在我背上哭,说别丢下我。那句话,我一直带着
我抬手轻轻按住盖头边缘。那句带着惶恐的低语还萦绕在耳畔,那时我无依无靠,心里只认定了他一人。

我在边关三年,每年春天都看见山崖上有兰草开。旁人说它贱,长在石缝里,没人采。可我知道,你懂它。你说它清苦,但安神。我活着回来,靠的不只是命,还有想着你的时候,心里能静下来
魏梁……


嗯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嫁衣袖口细密的金线纹路。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配不上你。我是个丫头,洗过马槽,缝过战袍,连写字都是你教的。我总担心,有朝一日你会后悔


没有。从第一眼见你,我就没后悔过。你在乔小姐身边跑前跑后,嘴快心热,眼里有光。我那时就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
我抬手拭去眼角泪水,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才想起盖头还蒙在头上,他根本看不见。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情绪,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布满常年练刀留下的粗茧,还有征战负伤的新痕,握得安稳又温柔。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躲着看了
我轻轻点头,泪水又无声滑落。
他这才抬手,指尖轻轻触到盖头边缘。动作慢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此刻的安稳。红绸缓缓掀开,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跳动的烛火映入眼帘,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他清瘦了不少,眼角添了几道浅浅细纹,左侧袖管空荡荡垂落。可眼底的沉静分毫未变,像秋夜沉静的湖水,映着烛火,也稳稳盛着我的身影。

好看
我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规整修剪的指尖,染上一层浅浅红晕。这是我第一次身着嫁衣,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认真夸赞。
他收回手,依旧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语气温和。

饿了吗?厨房备了小米粥,加了姜
你记得


嗯,你说我胃寒,不能空着肚子
静谧笼罩着新房,屋外万籁俱寂,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只剩烛火轻轻燃烧,伴着两人平稳的呼吸。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出两杯合卺酒,递来一杯,自己手持一杯。指尖相触,带着微凉的温度。

再喝一口?
嗯

仰头饮下,酒液微凉,甜中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拜堂时那一口只是浅尝,此刻入喉,暖意从心底缓缓漾开。
他接过空杯放回案上,走到床沿坐下,轻轻拍了拍身侧位置。

坐这儿
我缓缓起身,红裙曳地,缓步走到他身旁落座。新褥子柔软厚实,被褥间还撒着干玫瑰与艾草,清浅香气萦绕鼻尖。

乔小姐让铺的,说驱邪,也添喜气
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侧头望向我,伸手将我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我不善言辞,也不会哄人,但我一直在
我转头看向他,烛光勾勒出他利落的眉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依附旁人的侍女,只是小桃,是魏梁明媒正娶、相守一生的妻。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他反手将我的五指紧紧包住,十指相扣,暖意相融。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红烛摇曳不息,火光映着窗台那束干枯兰草,也映着相坐无言的两人。
岁月静好,余生安稳,大抵便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