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我已起身。屋里静得很,连窗外的鸟雀都还未叫。我穿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把木杖握在手里,轻轻推开房门。院子里扫过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响动。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前院偏廊,从侧门出了府。外面风冷,吹得衣角贴在腿上。我知道今日有重要安排,聘礼相关事宜都已筹备妥当。
三年前我在康郡火海里爬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的就是一束兰草。她说过,晒干了能安神,夜里点一点,不惊梦。那时我躺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下,烧得浑身发烫,还是把那束草紧紧压在胸口,怕它被风吹走。后来我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小桃还在等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记得她端来的那碗姜汤,记得她蹲在马厩门口,头发上沾着雨珠的样子。
山路难走,我的左臂空荡荡的,拄着木杖一步步往上挪。天渐渐亮了,山雾散了些,远处的崖石露出轮廓。我记得这地方,小时候随父亲打猎来过,背阴处长着几丛野兰,叶子细长,开淡紫的小花,不香也不艳,但耐寒,雪里也能活。
我找到那片坡地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兰草长得比记忆里还密,根根挺立,沾着露水。我蹲下身,用右手慢慢采,每折一根都吹掉上面的土屑,整整齐齐码好。采够了一小把,便用随身带的粗布条包起来,扎紧口子,放进怀中贴肉的地方。
下山比上山更吃力。膝盖旧伤发作,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戳。我靠在树干上歇了两回,喘得厉害,但没松手。怀里那包兰草一直暖着,像是藏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回到府中时,日头正斜。前院热闹得很,几个婆子抬着红漆托盘进来,里面是成匹的绸缎,金线银线织的花样,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有人看见我从侧门进来,穿着和昨夜一样的旧袍子,手里没拿任何礼盒,只胸口鼓起一块,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管事模样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完话。
我没理,径直往乔蛮院中去。路上遇见扫地的婆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扫。但我听见她轻声跟旁边人说着他去山上采兰草了,听说整整走了一上午。
我走到院外,脚步慢了下来。门开着,小桃正在廊下叠衣服。她穿了那身月白褙子,袖口滚着红边,发间别着那支素银簪。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点怯。
你回来了


嗯。
我把木杖靠在廊柱上,从怀里取出那包兰草,解开布条,递到她面前。
她怔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
这……是你采的


嗯。别人给的都是该有的礼数,这个……是我自己的心意
你不怕……人家说你轻慢


不是轻慢。是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走过场。他们可以挂红绸、剪纸花、请媒人、走宗堂,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娶你,不是因为现在有了名分,而是因为我从没想过娶别人
她眼眶微红,轻轻触碰着兰草的叶子。
你还记得……我给你熬过姜汤


记得。那天你在马厩门口,淋湿了半边身子,手抖得差点打翻碗
我以为你会忘了。那么久了,又是那样的日子


我没忘。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不想听我说一句实话
她抬眼看我。

这些日子,他们给我准备的聘礼越厚,我心里越慌。我怕你以后会觉得,我是用这些东西把你换来的。可你从来就不是能拿银子买的人。你是那个在我最黑的时候,还肯为我点灯的人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兰草上,洇湿了一小片叶子。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我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段红绳,细细的,新搓的。她低着头,把兰草一圈圈缠起来,打好结,然后小心地打开嫁衣匣子,放在最底下,盖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我会好好收着。像守着你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里忽然踏实得不行。
这时,乔蛮从正院那边走了过来。她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小桃手中的匣子,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厨房刚做了甜羹。说是给新人添福气的,加了桂圆和莲子
我去端。

乔蛮没拦她,等她走远了,才转向我。

你倒是有心

不是有心。是觉得,若不用这个,就不像我了

你知道府里人都怎么说吗
我摇头。

他们说,别人的聘礼是买来的,魏将军的,是拿命换的。这话传开了,没人再说什么身份高低。反倒有几个老嬷嬷私下抹眼泪,说没见过这样的真心

明日媒人上门。后日问名,再后日纳吉。日子一天天近了

你也该歇歇了。这一早上山下山,脸色都白了

不累。心里的事办成了,反而轻松

新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窗台摆了个青瓷瓶,说是等你的兰草插进去

她刚才……没拿出来

不急。有些东西,越藏得深,越长久
她走了。我仍站在廊下,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落叶。远处传来剪纸的声音,还有人在哼喜调,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却是真的欢喜。
傍晚时,我拄杖回西厢。屋里比昨日更齐整了些,桌上换了新的茶盏,墙角放了个小炉子,炭火温着,药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陶壶,里面泡着菊花。

媒人明日辰时三刻到,礼单一式三份,已送祠堂备案。活雁也备好了,养在后院笼中,羽毛齐全,叫声洪亮

知道了
他退下后,我坐在桌边,没点灯。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屋里渐渐模糊。我摸了摸左臂的袖管,空的,但不觉得缺什么了。
我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来看热闹,会有很多话要说,会有锣鼓,红绸,拜帖,贺礼。
可我都记不住那些。我只记得今天,她接过兰草时手的温度,记得她低头缠红绳的样子,记得她说我会好好收着的声音。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搭在门框上,没出去。

小桃
嗯?


明日……我还来
你随时都能来

我放下手,转身进屋。关门时,最后一缕光落在地上,像一道细线,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