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院墙,风把井边两条帕子吹得轻轻相碰。我蹲在木盆前,手指还搭在湿布上,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昨夜又绣了一条新的兰草帕子,针脚比往日密,怕松了线,晾时特意打了双结。绳子绷得紧,布巾在风里抖得利落,像有人一下下扯着。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是厨房张嫂。她平日嗓门大,今儿却压着步子,手里端个空托盘,走得急,鞋底蹭着青砖发出沙响。我抬头看了眼,她见我在,顿了一下,没说话,只低头快步往前走。可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我听见她低声跟身后人说

……真没了,尸首都找不回来
我手一僵,盆沿上的水顺着指尖滑下去,滴在裙角,洇开一片深色。
你说的是谁

我开口,声音像是从别处飘来的。

小桃姑娘,你……还不知道
我没答,只盯着她。

康郡那边……三天前就破了。逃出来的几个兵说,魏将军带的人全陷在山里,箭尽粮绝,最后被围在高坡上,一个都没活下来。有人亲眼看见他中了三箭,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话没说完,我已站起身。膝盖撞到木盆,水泼了一地。我不去管,只望着西院那扇门。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清别的,只反复转着一句话——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我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发沉,像是踩在泥里。门帘掀开又落下,屋内陈设如常:床帐低垂,柜子半开,那件他临行前披过的旧披风还叠在柜顶,我没敢动。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撑在膝上,指节发白。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乔蛮来了,一身素色衫裙,发髻简单挽着,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带丫鬟。她进来,看我一眼,没问我在做什么,只轻轻坐到我身边。

外头都在传
嗯


你信吗
我摇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我的手冰凉。她没劝我别难过,也没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坐着,和我一起沉默。
他还活着。他不会死

乔蛮没应,也没反驳。她知道我说的不是猜测,是心里那点不肯灭的东西。
天黑下来,屋里没点灯。我坐在床沿,眼睛望着窗外。月光照在井台上,那两条帕子还在晃。我想起他走那天清晨,风也这么大,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西院。我没敢上前,只躲在帘后看他。他没动,也没招手,就那么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我一直记得。
他若真死了,怎么会不来托个梦?
夜里我翻出箱子,从最底下取出一条旧帕子。那是去年夏天我晾衣时掉在地上被他捡起的,洗过晒干后还给我,我没舍得扔。后来我在角上绣了株兰草,藏在箱底。此刻我把它拿出来,贴在胸口,闭眼坐着。布料粗糙,带着樟脑味,可我觉得它还有点温气,像是被人捂过。
外头有说话声,是几个仆妇在廊下歇脚。

可怜见的小桃,才多大年纪就要守寡

可不是,魏将军是英雄,可惜命短。听说他家里早想给他说亲,都被他推了,原来心里早就有了人

唉,主子们讲规矩,哪容得婢女抬籍?如今人走了,这情分也只能烂在心里

可你看她那样子,哪像是能放下的?今儿一天水米未进,连话都不说一句

由她去吧,反正也没人赶她走。魏老太爷今早还让管家搬西院的旧箱出来整理,说是……预备着收遗物
我听着,没哭。眼泪早上就流干了。现在心里空落落的,反倒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身梳洗。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绾好,取出发簪插上。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眼底乌沉,可我不能倒。我走出去,提了水桶到井边打水。绳子拉上来时卡了一下,我用力拽了两下,才把水吊出井口。水波晃动,映着天光,也映着我的脸。
我低头看着水面,轻声自语
他还活着

声音不大,可我自己听得清楚。
我晾好帕子,两条并排挂着。风吹过来,它们轻轻碰在一起,像在说话。
中午时,魏家长辈拄着拐杖从祠堂方向过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我没迎上去,也没回避,只低头扫地。他看了我半晌,转身走了。下午,管家来传话

老太爷吩咐,西院不必动,原样留着,等……将来再说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傍晚,我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是他落下的中衣,肩口裂了道口子,一直没顾上补。我一针一针地缝,线头打得结实。屋里油灯昏黄,照得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乔蛮又来了,带了个小食盒。她打开,里面是碗热粥,几块软糕。

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这样熬下去,他要是回来了,看见你病成这样,怎么办
我手一顿。
他要真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井边的帕子。我要是不在,他去哪儿找我

乔蛮没再劝,只把食盒留在桌上,自己坐到旁边陪着。
夜里我又点了灯,翻出那本他读过的兵策。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中间夹着那束兰草。我轻轻翻开,看到上次他写下的等我二字,墨迹依旧清晰。我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又写了一遍。
写完,我把书合上,锁进木匣,放在枕边。
第三天,府里气氛更沉了。下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说话也避着我。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没死。要是真有确信,朝廷会有抚恤,家人会办丧,不会只靠几个逃兵的嘴来回传。
我开始数日子。从他走那天算起,已经三十七天。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说空话。他说等我,我就等。
我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井边看看帕子还在不在。风吹日晒,布料渐渐褪色,可我没换。它们就该这样挂着,挂到他回来那天。
乔蛮有时陪我站一会儿,有时远远看着我。她不再劝我节哀,也不提别的事。她知道,我心里那根弦还没断。
魏家长辈也没再提清理院子的事。有次我路过正堂,听见他在跟管家说

……随她去吧,人活着,心就还在
我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把袖口攥得更紧。
今天风大,帕子飞得厉害,有一条差点被吹落。我赶紧上去抓住,重新系牢。绳结是我自己打的,结实。我仰头看着它们在风里飘,忽然想起他说过一句话——那年冬天,他帮我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子里,说不怕冷,人活着,火就不会灭。
我站在井边,站了很久。
天快黑时,一只麻雀落在绳子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帕子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