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边关风起，兰草寄心

#晨光刚落，我提着食盒走在回廊上，脚步比往日轻了些。昨夜风大，晾在竹竿上的巾帕被吹得翻了身，一条已不见踪影，只剩我那条还挂着，边角微卷。我抬头看了眼东值房的窗台，空了，连那只粗瓷碗也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袖中那本书。书页还夹着那片兰草叶，干得发脆，可我一直没舍得换地方。

厨房灶火正旺，粥滚了几滚，我舀了一碗，照例端去西院。乔蛮刚起身，坐在镜前梳头，见我进来，笑了笑

我没应，低头摆碗筷。她忽然问

我手一顿，筷子碰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话是这么说，可指尖还是颤了一下，米粒溅到桌面上。

我默然退下，穿过回廊时脚步慢了。校场方向传来马蹄声，整齐有力，是他每日点兵的节奏。我站在拐角处，没敢再往前。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铁器的味道，还有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清晰

我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唤我。

是乔蛮身边的老嬷嬷，手里拿着个布包

我接过，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包新姜粉，用厚纸裹着，封口压了蜡。

我捏着那包姜粉，指节发白。她知道，她都知道。

我没谢，只点头，转身进了厨房。老厨娘正在炒菜，油烟扑面，我站在灶边，把姜粉重新包好，又加了一层油纸，拿细麻绳扎紧。然后去找厨房管事的老仆。

他点点头，收下了。

我走出厨房，天已近午。阳光斜照，院子里静得很。我本该回去复命，可脚却不听使唤，绕了个远路，往校场后巷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远远地，就看见他站在马前，一身玄甲已换上，肩背挺直，腰佩长刀。几个副将围着他说话，他一一应答，声音不高，句句清楚。

我没靠近，只站在树影里，看着他抬手翻检马鞍，动作利落。风吹起他衣角，露出内衬一角旧布，颜色洗得发白，像是贴身穿着的里衣。

我想起那晚井边，两条巾帕并排挂着，随风轻晃。那时他还穿着常服，步子慢，影子掠过我的鞋面。如今这身甲胄一穿，整个人都变了，冷硬如铁，再不是那个会弯腰捡帕子、修木勺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我睡不着。

窗外月光亮得晃眼，照得床前一片银白。我起身披衣，从箱底取出那本书，翻开一页，轻轻抚过那片兰草叶。叶子干得厉害，边缘有些碎了，我用指尖小心压平，又翻了一页，将它移到更靠里的纸间。

这时，外头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掠过，停了一瞬，又走远。我屏住呼吸，听出那是巡夜的节奏。可那步子，太熟了。

我轻轻推开窗，探出一点头。月光下，一道身影立在墙头，黑甲未卸，肩背笔直。他没有看这边，只望着西院方向，站了片刻，然后跃下，落地无声，走了。

我知道是他。

他没进府，也没靠近，只是来望了一眼。

我关上窗，心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次日清晨，我照例去井边洗衣。水凉刺骨，我搓着衣裳，眼角一直瞄着东值房。窗台依旧空着，连那只碗都没回来。我低头继续洗，手冻得通红，可不敢停。

快到晌午时，李伯来了西院，见我就说

我手一抖，肥皂水溅到袖子上。

我低头继续搓衣，没说话。可眼角发热，赶紧低头，怕被人看见。

傍晚，我又去了厨房。李伯正在收拾灶台，见我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小撮晒干的兰草，茎叶完整，用油纸包着，还带着山野间的清气。我认得这草，城外溪边才有，生在阴湿石缝里，细瘦清雅，不张扬，也不易寻。

我攥紧布袋，指甲掐进掌心。

我抱着布袋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坐下，把那束兰草拿出来，一根根理好，挑出最挺拔的一株，用旧绢布裹了，放进那本书里，夹在原先那片叶子旁边。

两片叶，一新一旧，静静躺着。

我合上书，听见外头有马蹄声由近及远。我冲到窗边，推开一看，校场大门已开，一队骑兵列阵而出，为首的正是他。玄甲披风，腰刀在侧，头盔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回头。

队伍走得很快，尘土扬起，遮了视线。我站在窗前，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街角。

屋里静下来。

我坐回桌前，点燃油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那本书。我伸手抚过封面，指尖停在书脊处，那里有一道旧裂痕，是我娘留下的书，她说字迹虽模糊，可道理还在。

我翻开一页，想写字，又停住。

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

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里，没人听见。

乔蛮进来时，我正吹灯。

她坐到床沿，看着我

我点头。

我没动，也没应。

她起身要走，忽又回头

我抬头看她。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她没再说，只轻轻带上门。

我独坐灯下，又把那本书翻开。新夹的那片兰草，颜色鲜亮，脉络清晰。我用指尖顺着叶尖滑到底，像触到他的手。

窗外，风起了。

竹竿上的巾帕被吹得鼓起来，空荡荡地晃。我起身，取下它，叠好，放进箱底。然后把那本书也放进去，压在最下面。

我吹灭灯躺下。帐子垂着，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枕边，像一层薄霜。

远处，更鼓敲了三声，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现在，该出城了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