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我收了伞,夜宸站在我身侧,肩头湿了一片。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那一瞬的感觉挥之不去,当我和他并肩而立,凝天剑贴着胸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敌意,也不是示警,像是某种共鸣。极轻,却让我心头一紧。
那气息太熟。
九天决战那天,父神与魔尊同归于尽前,最后从裂空逸出的一缕黑雾,就是这般压得人呼吸发沉。
可那早已随灰烬散尽,怎会再度现世?
我回到书房,命人备茶。热水冲进杯中,茶叶打着旋儿沉下。我盯着水面,指尖按在剑柄上,闭眼运起静心诀。
再睁眼时,天已微亮。
兵器坊的门开了。夜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磨了一半的犁头。他看见我站在院外,停下脚步,点头行礼。
我没应声,只走近几步
图纸昨夜改好了?


已经交给工头,今日就能试打。
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图,指尖擦过他掌心。那一瞬,胸前圣力铠甲又是一颤。很弱,像风吹帘动,却真实无比。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额上挂着薄汗,是连夜赶工留下的。眼神干净澄澈,不见半分异样。
你去休息。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这几日,可有哪里不舒服?


手臂的伤夜里有些发热,别的倒还好。
我点头,目送他走远。
当天午后,我遣亲卫持令符出城,专程去请折颜。
他来得极快。傍晚时分,城东云气翻涌,一道红影掠落偏殿。他依旧是随性的粗布长袍,眉眼带笑

这般急召,可是青国出了什么棘手怪病?
我敛去神色
我想请你暗中相看一人,切莫惊动旁人。


何人?
夜宸。

折颜微微皱眉

那个从南岭来的打铁少年?
我颔首。他见我神情凝重,不再打趣,只静待下文。
我派人去唤夜宸。不多时,他踏夜而来,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指尖还沾着细碎铁屑。

将军。
折颜绕着他缓步走了半圈,忽然抬手,稳稳搭在他腕脉之上。夜宸安分伫立,不躲不避。
片刻后折颜松手,移步角落点燃一炉暗红色异香,烟气清苦绵长。

焚一支香,随心便可。
夜宸接过香火,低头引燃。火光摇曳映在他脸庞,转瞬熄灭。
就在他抬手将香插入香炉的刹那,指尖悄然泛出一缕淡金微光,似晨辉落于铜器,转瞬即逝。
折颜猛地抬头,目光骤然凛冽。
他即刻掐动法诀,双指凌空划出一道玄奥弧线。周遭空气骤然凝滞,袅袅香烟都定格半空。

别动。
夜宸察觉氛围异样,微微侧目。
折颜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瞳孔已然化作赤红异瞳,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夜宸,许久未动。
半晌,他缓缓后退,面色沉了下来

他是魔尊残魂转世。
我立在原地,心绪波澜翻涌,却未发一言。
夜宸浑身骤然僵住,茫然看向折颜

什么?

你幼时,是否但凡触碰伤者,便能自愈伤势?

是……村里老人都说我命硬福厚。

你可曾梦见过黑山裂空、火海覆天之景?

从未有过。我记事起便身在南岭,家乡遭山洪覆灭,亲人尽数离世。
折颜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我

他并非魔尊本体,只是一缕散落残魂。前世记忆尽失,霸道灵力也尽数封存。当年父神以自身元神封印世间戾气,特意将这一缕残魂送入凡尘轮回,托生为人。他与生俱来的净化之力,并非天赐神通,而是宿命反噬,前世所造杀业,今生便以行善救赎。
我静静望着夜宸。
他依旧站在原地,双手缓缓垂落,指尖微微发颤

所以……我根本不是寻常凡人?

你肉身是凡人,心性亦是凡人,唯独魂源特殊。

那我之前救治将士、净化戾气……都是靠着体内魔尊的力量?

不然。能力源自前世残魂,可伸手救人、心怀善意,皆是你本心抉择,与过往无关。
夜宸沉默下来,低头反复翻看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布满老茧、伤痕,是日日打铁劳作磨出的人间烟火。

我前世……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折颜默然无言。
我开口打破沉寂
魔尊当年祸乱三界,屠城毁山,生灵涂炭,罪孽深重。但他早已在九天决战中身死道消,你不是他。


可我身上,流着他的残魂。
你如今流淌的是人血,吃人间五谷,守人间田亩,锻人间农具,救人间百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与那段黑暗过往划清界限。

他抬眼望我,眼底翻涌着茫然、痛楚与无措

可旁人不会这般想。一旦真相传开,人人都会惧怕我、排斥我。
殿内陷入无言。
折颜看向我,语气轻叹

我虽布下隔音结界,隔绝了气息外泄,可守殿兵士已然窥见端倪。即便我们刻意隐瞒,流言也迟早会四起。
我明白。


不必为难。你们不用赶我,我自己离开便是。
没人要赶你走。


可你们心里会怕。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无从否认。
昨夜共撑一伞的安心真切,此刻知晓他魂源来历,心底终究多了一层隔阂与戒备。
折颜临行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的宿命与前路,旁人无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殿门轻闭,屋内只剩我与夜宸二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寞。他眼底悄然泛起湿意,却倔强不肯垂泪。

我今夜还能回兵器坊吗?
自然能。


那我告辞了。
他转身迈步,走到门口又骤然驻足,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低沉

将军。倘若有一日,我失控被残魂反噬,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请你亲手了结我,不必留情。
我没有应声。
他也不待我答复,推门走入沉沉夜色。
夜风卷进殿内,吹得烛火歪斜摇曳。
我静坐桌前,良久未动。
窗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朝着兵器坊的方向缓缓而去,落寞又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我起身走到门边。门外小几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糕,还留着余温。
是他悄悄送来的。
我端起瓷碗,步入院中。
兵器坊的灯火依旧亮着,窗纸上映着他低头静坐的剪影,正默默翻看着一本旧书,安静得让人心生不忍。
我立在月下,没有上前打扰。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已是三更。
忽然,墙外飘来几句低语,清晰落入耳中。

听说昨夜折颜上神亲自到访偏殿了。

我也听闻了,好像是为了那个兵器坊的打铁少年。

那少年素来忠厚,还救过受伤的将士,能有什么事?

上神亲自过问,定然非同小可。人心难测,谁知道他藏着什么来历。

可惜了,那般勤恳和善的人……
话语渐渐远去,消散在夜风里。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米糕,温热一点点散去,只剩微凉瓷意。
坊内的剪影依旧静静坐着,纹丝不动,想来那些流言,他已然听见。
我转身回了书房,将瓷碗轻放在案上。
墙上凝天剑静静悬挂,映着摇曳烛火,泛着清冷寒光。1
这章节写得太上头了,看得人心里揪着好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