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我已起身。
昨夜灯下画好的地图就放在案上,第三道防线的位置用墨线标得清楚。窗外更鼓刚过三声,马车早已备好,停在山门前,轮子沾着露水,缰绳系在柱上。
我没有叫人,独自推门出去。山路湿,晨雾沉,车夫正要解绳

主子,稍等片刻,雾气太重,怕路滑。
我摆手
走吧。

马车顺着旧路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闷响。随行的两名护卫骑马跟在两侧,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们想绕道,北坡那段路前日下了雨,泥滑难行。可那条路是通往边境最近的一条,我不能避。
到了险处,车轮陷进泥里,动不了。我掀开车帘,跳下车。脚踩在湿土上,低头看那轮子卡的位置。一名护卫连忙过来扶

主子小心,交给属下便可。
我摆手,自己动手搬石垫轮。另一人见状,也跳下来帮忙。不多时,车轮转出,继续向前。
太阳出来时,我们上了主道。
午后行至北境外围,路边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我正闭目养神,忽觉车速慢了。车夫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掀帘一看,前方路旁躺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衣衫破烂,脸上有擦伤,双手冻得发青。他侧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护卫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道

还有气。
抬上车。


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有隐患……
他是活人。先救。

随行药箱里有布条和止血粉。我亲自给他包了手臂上的伤口,又把披风盖在他身上。他很轻,抬上车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赶到军营已是傍晚。
军中医士检查后说无内伤,只是长途跋涉,受寒失温,昏过去了。我让他住进偏房,派人守着,有动静即刻来报。
第二日清晨我去看了他。
他已经醒了,坐在床边,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见我进来,立刻站起,低头行礼

多谢恩人搭救。
你叫什么名字?


夜宸。
哪里人?


南岭深处一个村子,叫不出名字。山洪冲了村,亲人没了,我一路往北走,想找能安身的地方。前天迷了路,进了山,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目光。我不说话,他就站着等下文。
你想做什么?


若能留我,我想做事。有力气,也能学。不想白吃饭。
我没有立刻回话。他在军营住了三天,每日早起扫院,帮厨劈柴,不闲着。医士说他身体恢复得快,吃得下,睡得稳。
第四日,我带他去了兵器坊。
主管姓赵,老工匠,脾气硬。他打量夜宸一眼

这身子骨,看着单薄,扛不动铁锤。
先从农具修起,试试看。

夜宸没说什么,点头应下。
当天夜里,他没走。我路过时,看见他还坐在作坊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画的是犁头的结构图。旁边放着一把坏掉的锄头,已经被拆开,零件排得整整齐齐。
第五日,他交出新设计。
犁头的连接处改了角度,用料省了两成,但更结实。赵主管拿去试用,回来只说一句

这小子,有点东西。
第七日,他开始参与刀柄修复。手法熟,动作快,废料比别人少一半。有士兵来领新箭簇,试射后说

这批次的准头好,重心稳,用着顺手。
赵主管主动来找我

让他留下吧,踏实肯干,手艺也拔尖,绝不是白吃饭的。
我点头。
半月过去,夜宸已在兵器坊站稳脚跟。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有人磨刀,他顺手接了;甲片松了,他默默补上。不说话,但事都做了。
有老兵起初不信他,私下嘀咕

一个流浪来的少年,凭什么进军需重地?
可后来发现,他做的每一件器物都经得起用。农户来取新犁,回去耕了一整天,说比以前省力。边军换装他锻的匕首,轻便锋利,不易折断。
口碑就这样传开了。
一日巡视,我站在作坊外看他干活。
他正低头打磨一柄剑刃,双手稳定,一下一下,铁屑卷着落下。火炉在身后烧着,映得他半边脸发亮。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铁砧上,瞬间化作白烟。
他没察觉我在看。
直到炉火暗下去,他才抬头,擦了把脸,准备收工。
我走进去
累吗?


习惯了,不碍事。
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把手里的活做好。别的,还没想。
我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作坊时,天已黑。军营各处点起灯,炊烟散在空中。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划一。
第二天一早,我去校场查看防务。
路过医馆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兵器坊的一个学徒,手臂缠着布,坐在床边

昨夜赶工太过心急,被铁渣溅到,疼得睡不着,只好半夜来求诊。

何苦这般拼命?

夜宸今日要试制一批新式矛头,说今晚必须完工,我们都跟着熬夜忙活。

他自己呢,可有受伤?

他倒没事,铁渣飞进袖子里烫了一下,随手抖出来,半点不停歇,接着干活。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转身往北墙走去。今日要检查瞭望台的轮值情况。
刚走到半路,一名士兵急匆匆跑来

将军,医馆那边……出事了。
何事慌张?


那个叫夜宸的,突然晕倒,刚被人抬进医馆。
我立刻折返。
医馆里,夜宸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医士正在查看他的左臂,卷起的袖子下有一道焦黑痕迹,皮肉翻起,明显是高温铁渣灼伤。他昏迷着,呼吸浅弱。
受伤为何不早来医治?


他自己简单处理过,用冷水冲洗,又抹了草木灰硬撑着,一直熬到现下才撑不住倒下。
还能醒过来吗?


无碍,只是劳累过度,又强忍伤势耗损心神,静养几日便能苏醒。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
他明明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只顾着赶完工,还让旁人先治伤。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兵器坊的人来了,手里捧着刚做好的那批矛头,说是夜宸昨晚通宵完成的,一支支排列整齐,寒光闪闪。
我低头看他。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在想着什么没做完的活计。
天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安静又柔和。1
这个好戳人——看得我鼻子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