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散,梧桐叶还在风里晃。我站在院中,听见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
苏清和第一个到,肩上背着药箱,袖口沾着草屑。

西村医棚已设好,三名弟子留守,每日巡诊两趟。昨日收治发热孩童七人,今日皆退了烧。
我点头。他知道我要问什么,又道。

《疫症录》已抄二十份,分发各乡郎中。有人不服,说是野路子,但病人好了,他们便闭了嘴。
话音刚落,沈砚也来了。手里抱着的竹册比昨日厚了一倍。他将册子摊开,指着一行字。

《青国律例》初稿成,共三卷十八章。今晨在公议堂审了三案:一桩争水,一桩偷粮,一桩殴斗。百姓可旁听,判后无人喊冤。
他顿了顿。

有个老农跪下磕头,说活了六十岁,头回见官府断事不收钱。
律法要让人看得懂。


已在编白话讲本。明日就派巡讲队下乡。
林烈来得最迟,靴底带着泥。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巡防营已选出两千壮勇,日夜轮训。五座烽燧建在山口,燃烟可通百里。北线三处旧哨所翻修完毕,每处驻兵三百。
他抬头。

昨夜有狼群靠近边界,被哨兵驱退,未伤一人。
操典可用?


墨渊大人送来的《天兵操典》已拆解成六册,专教阵型调度与夜间警戒。士兵练了半月,进退已有章法。
顾九是笑着走进来的。他手里没拿账本,却掏出一块铜牌,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互市坊开了三天,外族商人来了十七拨。以陶换铁,以药易盐,粮仓已满六成。今早还签了牛羊供契,每月三十头牲口入城。
他咧嘴一笑。

市税抽一成,三日收入够养三百兵士。
你算得快。


不算快活不下去。穷地方,一分一毫都得落地有声。
我环视四人。他们站得笔直,眼里有光。这不是昨日初受任命的模样了。他们开始真正扛起事来。
次日清晨,我去了西村。
医棚搭在坡地,三间茅屋连排。几个穿青布衣的年轻人正给病人把脉,桌上摆着药碗。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脸上带笑。她说孩子咳了半个月,喝了药,夜里终于能睡了。
我掀开帘子进去。苏清和正在写方子。见我进来,他没起身,只抬手示意坐。
不必拘礼。


这里每日接诊近百人。有些人走几十里山路来求医。我们打算再建两处分院,在东原和南谷。
缺人吗?


缺。但不能乱招。医术不过关,害的是性命。
我记下此事。回程路上,看见田埂边立了木牌,上面写着几条规矩,字大而粗,像是用炭条涂的。一个老农蹲在旁边念:不得抢水……不得毁渠……违者罚耕十日。

这字是沈先生派人刻的,全村都认得。
第三日,我去边境。
新修的烽燧立在山脊,石基夯得结实。远处训练场上,士兵列成方阵,手持长矛,随鼓声进退。林烈站在高台,一声令下,全军转身如一人。
他陪我走到一处壕沟前。沟底铺了碎石,两侧插着尖木桩。

这是按操典改的新式防阵,马冲不过来,人爬不上。夜里还有暗哨三班轮守。
若真有敌来犯?


至少能撑到援兵。我已经和屯田民约好,战时点火为号,五百壮丁两日内可集结。
第四日,市集热闹得挤不动。
顾九站在一座新搭的棚子里,手里拿着算筹,对着账簿划来划去。几个商贩围着他说话,声音杂乱。我走近才听清,是在争摊位的位置。

你卖盐,靠西门近;他运铁,停北道方便。每日交五文占地费,月底结算。谁先来,谁选位,贴榜公示。

以前都是抢的。

现在不用抢。规矩定了,谁守得好,生意就长久。
我走出棚子,看见粮车一辆接一辆进城。守门兵士翻开登记簿,一笔笔记下。城墙上贴了告示,写着物价与税率,墨迹未干。
第五日,折颜遣仙鹤送来树苗。
三十株梧桐,根裹湿泥,装在青木箱中。鹤脚上绑着一张纸条,字迹潇洒:种于四方,三年生根,可聚灵气,助人安神。
我命人将树苗运至学宫旁。四徒皆至,亲手栽下。苏清和负责浇水,沈砚立碑记事,林烈加固围栏,顾九则算起养护花费。
树苗入土那刻,风忽然静了。一片叶子轻轻落下,落在沈砚写的碑文上。
第七日,东华派人送来一卷帛书。
使者不落地,悬空递出。我接过展开,是半幅星图,线条细密,标注着方位与时辰。背面只有一句:星辰为引,可布结界,防外侵。
我召沈砚与林烈同观。

这像是东华大人当年布下的天罗阵残图,若能补全,可护全城。

需在七处高地设阵眼,每一处都得有灵力稳定之人镇守。
谁能担此任?


我愿试。

巡防军中已有百人修习基础导引术,可作辅阵。
第十日,墨渊又送来一物。
不是书,是一块青铜令牌,上刻天兵教引四字。随行天兵说。

元帅言,青国新军初立,可派十人赴天营受训三月,归来自能带兵。

挑最肯学的,回来当教头。
第二十日,百姓开始传一句话。
有病找清和,遇事寻沈砚,盗贼怕林烈,买卖认顾九。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起的,越传越广。我在街上听见孩童拍手唱谣,曲子简单,词却实在。
第三十日,新迁入的流民报了八十七户。
他们带来种子、农具、牲口,还有一车车药材。顾九立刻安排互市对接,沈砚主持户籍登记,林烈派人安置住处,苏清和则带医者逐户检查身体,防有疫病传入。
那一晚,我坐在灯下看各地呈报。
西原分院建成,首日接诊一百二十三人;东谷学堂新增学生四十名,皆为女子;北境无异动,烽燧夜夜点火;国库本月盈余三百二十金,顾九建议买粮储仓,以防秋旱。
我合上卷宗,推开窗。
月光照在新栽的梧桐树上。树苗还矮,影子却已铺在地上,像一片小小的林海。
次日清晨,我召四徒至梧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