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我站在梧桐林前,四徒已到齐。树苗昨夜送来,青木箱整齐排开,根部裹着湿泥,枝干笔直,叶芽微蜷。
折颜说这树能聚灵。今日种下,往后便是青国根基。

苏清和上前一步,伸手轻触树皮,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灵气尚弱,但脉络清晰,确是活物。
沈砚蹲下身,查看箱底刻痕。

三十三株,分东南西北中五区栽植,每区六株,留三株于学宫门前,合“天三生木”之数。
林烈挽起袖子。

我带人挖坑,深三尺,铺碎石防涝。
顾九掏出算筹。

每株配陶管引水,每日耗水量、养护人力都得记清。不能白养。
话音未落,天边浮起一片红云,不似朝霞,倒像有火光在极远处燃烧。云散时,一人踏空而来,衣袂翻飞,笑意从容。

你倒真当真了。
折颜落地,手中无杖,却有一股暖意随他扩散开来。
您送来的不是树,是命脉。


不必行礼。我是来看一眼,看我当年随手埋下的种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众人静默。他绕着木箱走了一圈,抬手掀开第一只箱盖。泥土震动,一股清气自缝隙溢出,草尖上的露珠竟悬停半空。

凤凰栖木,非善地不落。此树千年才成材,一叶可承月光,一枝可引星力。今赠青国,因这里的人心没染浊气。
动手吧。

我亲自执铲,在中央位置掘土。土翻开的瞬间,底下竟泛出淡淡青光,像是地底有脉动呼应。苏清和提桶浇水,水入土即没,不见渗漏,反而在根周凝成一层薄雾。
沈砚立碑,石面未刻字,只以指为笔,划下“梧桐生矣”四字。石色由灰转润,仿佛吸了生气。
林烈搬来石栏,围着每一棵树基加固。他敲打最后一枚木楔时,地面微微一震,树苗轻轻晃了一下,叶芽舒展半分。
顾九在一旁记账。

陶管十丈,日供水三次,护工两人轮值,每月耗粮两石——这些都得入册。

你还真按买卖算。

不算清楚,日后就乱。
最后一株树入土,风忽然停了。
我们站定不动。一片叶子从新枝上飘落,正好落在沈砚刚写的碑文上。叶影压住“生”字,像盖了印。
折颜抬头望天。云层低垂,却没有雷声,没有异象,只是安静。良久,他道。

天地知人事善,故以静应之。这不是劫,是认。
众人松了一口气。
当天午后,我命苏清和带两名医者入林,持铜盘接露,取土化水,查验是否有害。三炷香后回报:气清味甘,可养神魂,孩童吸入亦无碍。
次日便有百姓远远围观。几个孩子蹲在林外,指着新芽不敢近。
第三日,学宫先生领了十个学生入园读书。书声一起,树叶轻轻摇动,晨露坠下,落在纸上,字迹更显清晰。
七日后,已有百人入园诵读。有老者携孙而来,坐于石凳上听童声朗朗。士兵也开始在林边打坐调息,说一夜胜过往日两日恢复。
这日清晨,我再入梧桐林。
树苗高出三寸,叶色泛金,每片叶子边缘都有一线微光,像是含着未散的月色。露珠挂在叶尖,凝而不落,映出周围景物,却比实际多出几分清明。
折颜不知何时又来了。他站在学宫门前那株树旁,手指抚过树干。

它认主了。
认谁?


认这片地,也认你。你建城不分贵贱,分田不论出身,教人识字,治病不收钱。这树感念人心向善,才会扎根吐灵。
我知道。


你不必谢我。若你治下是暴土,此树三天就会枯死。它活下来,是你该得的。
但我还是要谢。


我不受礼。
那就受这一拜。

我转身击掌三声。
鼓乐起。百姓抬来香案,摆上五谷与净水。我不是拜他,而是率四徒与十名百姓代表,面向梧桐林行礼。
敬天地所赐,承万物所养。此林非私产,乃共业。愿后人记得,今日之安,非一人之力,是众心所成。

折颜站在原地,没拦。他知道我拜的不是神,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努力。

罢了。你既执意谢,那我便留一句话——
他指向五方树位。

此林若成,三年生根,五年开枝,十年内,三界灵气走势将由此而变。别的地方越来越浊,唯有此处,会越来越清。
风又起了。
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一对老农牵着孙子走过,小孩忽然挣脱手,跑到一棵树前,仰头指着新芽。

爷爷!那叶子真的在发光!
老人眯眼看了许久,笑着抚过孩童头顶。

青帝种的树,当然不一样。
我走到林边,伸手轻抚其中一株。树皮温润,内里有一丝跳动,极细微,但确实存在。像脉搏,像呼吸,像某种沉睡的生命正在醒来。
它不是死物。
它活着,并且愿意留下。
我站着没动。阳光斜照,树影铺在地上,连成一片,像一片小小的林海。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高声喊着林烈的名字,语气急促。

林统领!北线烽燧发现异鸟盘旋,形影怪异,需派人即刻前往查看!
林烈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启程。
等一下。

他脚步顿住,回头躬身。
先去换值服,整理装束,别空着手去巡查边界。


弟子谨记。
他重重一点头,大步转身离去。
我仍静立在树旁。
手指还贴在温热的树干上,那缕内里的脉动,比方才愈发清晰,似在轻轻回应我的触碰。
一只黑羽红喙的陌生飞鸟,轻轻落在枝头,歪着脑袋静静打量我,不鸣不躁,安然栖立。
我抬眸望向天边流云,心绪沉静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