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晒药台上,青瑶蹲下身,将一束紫灵叶摊开。叶片边缘微卷,她用手轻轻压平,动作熟练。十年前那只补丁药篓还在,只是换了个新提绳,挂在屋檐下的钩子上。
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跑进宗门,脸色发白

苍梧村塌了山,泥石流冲进屋子,好些人被埋。
我正在后山教新人练剑,听到消息收了剑势。楚珩已经朝前院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
青瑶提起药箱就走,脚步没停。我没有拦她。这十年里,她跟过我下山五次,每一次都守在伤者身边不离不弃。上次西荒疫病暴发,她三天没合眼,亲手把药灌进昏迷的孩子嘴里。
到了村子,地上全是碎木和湿泥。几个村民正用手扒开断梁,哭声混着喊声。青瑶蹲在一个少年身旁,他腿上有伤口,脸色发青。她掀开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暗斑。

戾气入体。
旁边有人递来银针。她接过,扎进少年肩井穴,手指一捻,针尾微微颤动。接着从药包里取出一片干叶,放在火上烤了烤,贴在他后颈。不过半盏茶功夫,那块暗斑淡了些。

抬到高处去。别让他沾冷水。
她又转向另一个老妇,老人咳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青瑶把手搭在她腕上,闭眼片刻,起身翻找药箱,掏出一小瓶粉末,混水喂下。老人喘息渐渐平稳。
楚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刚挖出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泥,但还有气。青瑶立刻过去,检查口鼻,清理喉咙里的淤土,然后拍他后背。孩子哇地吐出一口浊水,哭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沾了泥点,也没擦。
太阳偏西时,所有伤员都安置好了。有三个人伤得太重,她让弟子连夜送回宗门。自己留下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村长

每天煎一次,分三次喝完。若有发热,加两片薄荷。
村长双手接过,跪下来磕了个头。她扶了一把,没说话。
回程路上,天黑了下来。山路难走,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楚珩伸手拉住她胳膊,等她站稳才松开。

你累了。

还好。就是肩膀有点酸。

披上。
他脱下外袍递过去。她推辞了一下,接了。两人并肩走,中间隔了一步距离。
第二天清晨,宗门钟响。弟子们照常练阵法,声音传到药堂。青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是师娘留下的手札。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东西。
楚珩路过门口,看见她鬓角插着一根断了的笔杆,像是写字时咬坏的。她低着头,眉头微皱,似乎遇到不解之处。他停下,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时分,几个外门弟子聚在廊下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西荒那边的人叫她青瑶仙子。

可不是。上次我去集市,听见两个妇人聊天,说十年前救她们孩子的就是她。

她那时候还小吧?

小是小,可当时她师姐就在旁边。真正动手的是她。

我娘前些日子腰疼,她看了一眼就说是什么经络堵了,扎了几针就好利索。

她学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吧。从她娘走后就开始学。
话音落下,青瑶正好端着药碗出来。众人立刻散开。她看了眼空荡的走廊,低头继续走。
傍晚,风穿过演武场。青瑶站在阵图中央,手中捏诀,脚下踏步。这是楚珩教她的防护阵,能挡一次重击。她练了许久,还是差最后一步。
灵力不够,她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旗面垂落,阵法溃散。
楚珩不知何时站在边上。他走过来,把一面阵旗挪了半尺,重新插进土里。

再试一次。
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这一次,阵心亮起微光,持续了三息,她笑了,额上全是汗。

可以了。今天到这里。
她收手,弯腰喘气。他递来水囊,她仰头喝了,递回去时指尖碰到他手背,谁都没说话。
夜里,药堂灯还亮着。我路过时看见青瑶伏在案上,书页摊开,笔搁在纸边。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页药方。
我推门进去,想替她盖件衣裳。走近才发现她右手掌心有一道裂口,结了痂也没好全。那是前日采药时划的,她没说,自己上了药继续干活。
我放下披风,轻轻带上门离开,走到院中,楚珩站在树下。他看见我,行了一礼。

她还没睡?
睡了,在桌上。


十年前她第一次拿银针,手抖得连皮都扎不进去。
现在能救人了。


明日我要讲新的阵法变化,她若不来听,我就送去药堂讲。
随你。

青瑶和楚珩好甜啊
他点头,走了,又过了几日,北岭送来消息,说是猎户进山受了伤,身上带毒,别的大夫治不了,指名要青宗的人去,青瑶背起药箱就要出发。
这次我自己去。


为什么?
你还得整理新到的药材。


我已经分好了。
药柜也得清点。


昨天就做完了。

师姐,我能处理。
我没再说什么。她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牵着手才能走进诊室的小姑娘了。
我点头。她转身就走,步伐很稳,她在北岭待了两天。回来时,猎户骑马跟在后面,脸色红润。
他说自己中的是蛇毒,别的郎中都说无解,是青瑶用熏灸逼出毒血,又配了七日药方,才捡回一条命。
他带来一包干蘑菇,非要塞给她。她推不过,收下了。
晚上她在厨房煮汤,说要请大家喝。汤熬好后,端到前院。弟子们围坐一圈,笑着说话。楚珩坐在角落,她走过去,把一碗递给他。

师兄尝尝。

咸了。

是有点。

下次少放点盐。

哦。
她坐下,低头吹汤,没人注意到他碗底沉着一块没化的盐粒。
十月底,第一场雪落下。青瑶在药圃里搭棚子,怕新栽的赤芩冻坏。楚珩带着几个弟子帮忙,扛木头、钉架子。她站在边上指挥,哪里要加横梁,哪里该留风口。
活干完,她请所有人喝茶。水开了,她倒了一圈,最后给他端去。

手冷吗?

不冷。

暖一下。
她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递过去。他接了,裹住手,没松开。
雪越下越大,落在屋顶,积成一片白。药堂烟囱冒烟,风把烟吹斜。
入夜后,雪停了。月光照进来,洒在桌上的药纸上。青瑶还在写东西,笔尖沙沙响。
门外有轻响。楚珩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给你。
他放在桌上。她打开,是一包炒熟的南瓜子。

你不是爱吃这个?

你怎么记得?

以前分药,你总把甜的留到最后。

谢谢师兄。

早点睡。

嗯。
他转身出门,关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写着,笔没停。
我站在院外,看见屋里灯亮了很久。后来光灭了,窗上映出她起身的身影,收拾东西,吹熄蜡烛。
第二天早上,弟子们发现药堂门口摆着两双棉靴,一双大些,一双稍小。都是新手纳的,针脚密实。
没人说是谁放的,青瑶提着药篓走过前院,阳光照在她肩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晴得透亮。
楚珩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今日要讲的阵图。

今天讲什么?

困龙阵的变化。很难。

那我得好好听。
他点头,转身往讲堂走,她跟上去,脚步轻快,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
她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上次你说肩膀疼,我配了点药膏。每天擦两次,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