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屋,香炉里一缕青烟还在往上飘。我跪在灵位前,手边那封信纸角已经有些发卷。楚珩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重新添了一炷香,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回身看我

师姐,明日我要在正院设礼,接掌宗门。
我没有抬头,只看着案上两块灵位。师父的名字刻得深,师娘的稍浅,像是最后才落刀。他们等了我们半个月,没能等到人回来,却把话都留好了。

你说过要让我当副掌门。现在你不答应也不行了。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僵。窗外竹影动了一下,风穿堂而过,吹起信纸一角。我伸手压住,指尖碰到那行字——青宗传承在你二人。
那就从明天开始。

他点头,转身走出主屋,我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灵位。
茶碗里的水还是温的,像刚倒不久。我端起来,轻轻放在地上,换了一杯新的。
外头传来扫帚声。几个弟子在清理院子,有人翻土,有人抬水冲洗石阶。药圃那边堆着枯叶,楚珩蹲在边上,亲手把干死的紫灵叶拔出来。他没戴护具,手指被断茎划了几道口子,也没管。
一个年轻弟子站在旁边

师兄,这地还能种吗?

能。土没坏,根脉还在。
那人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干活。
我走到典籍阁,门开着,里面蒙着灰。书架歪了一排,有几本掉在地上,页角卷了。我拾起一本《流云七式》,封皮裂了条缝,但字迹清楚。我拿帕子擦了灰,交给守阁的弟子。
抄三份。新来的人都要学。

他连忙应下。
以后每日辰时开阁,不限人进出。只要心诚,皆可翻阅。

他记下了,下午我去后山演武场。场地还算完整,只是木桩松动,沙土板结。
我踢了踢最前一根桩,它晃了两下,没倒。我在场中站定,抽出凝天剑,走了一遍流云第一式。
剑尖划过空气,发出轻响,我知道很多人怕这门功夫。它快,准,不留余地,战场上杀过太多人。
可师父教我时说过一句话,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不敢动手。
第二天清晨,钟声响起,所有弟子列队进了正院。楚珩穿着宗主黑袍,腰束青带,是当年师父常穿的那一套。
他站在高台中央,面前摆着青宗令印和一把无锋短剑,那是入门测试用的旧物,如今成了信物。
他双手捧起令印,举过头顶,对着灵位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他将印放在案上,拿起短剑,插进自己左臂外侧。血流出来,滴在台面一块白布上,三滴,不多不少。
这是青宗老规矩,以血承印,以心守门,底下没人说话。风吹动檐下铜铃,叮了一声。他拔出剑,把伤口包好,转身面向众人。

自今日起,我楚珩,接掌青宗。

凡入我门者,不论出身,不问过往。只有一条,心向正道,不欺弱小,不附邪祟。违者,逐出门墙。
众人齐声应是,礼成之后,他召我到前院议事堂。桌上摊着几张名单,都是最近报上来的求学者。

我想分两班。悟性强的先学阵法基础,其他人从守心剑起步。
多久讲一次?


三天一次。我会亲自教。
后山我也开了课,每天巳时,练流云前三式。不强求进度,但必须懂其意。


你还记得师父怎么骂你的吗?凝月啊,你这一剑太狠,别人还没出手,你就把路堵死了。
这继位仪式有点意思
他说我像个赶集的,生怕晚了就买不到菜。

我们都静了片刻,门外脚步轻响,青瑶来了。她抱着一个旧药篓,边上有补丁,是苏婉清常用的那只。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师姐。
我起身走出去。

我想学医术。娘亲走之前,一直在晒药。我也想做这个。
你想学,我就教你。

她用力点头,这时楚珩也走出来,看了眼药篓,又看她。

你也要学点防身的东西。我教你布简单的防护阵,万一遇到危险,能撑到人来救你。

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是青宗的人,不能只靠别人护着。
她抱着药篓,站在阳光里,笑了一下,今天起,青宗渐渐有了声响。
前院每天都有人练阵法口诀,楚珩站在台上一句句教。他不急,一遍不会就两遍,有人记不住步骤,他就带着走一遍又一遍。
有个孩子总把第三步踩错位置,他干脆脱了鞋,亲自踩进泥格子里,让那孩子跟着他的脚印走。
后山每日辰时聚人习剑。我不再一味求快,而是让他们先站桩,听风辨位,感受剑与身的连接。
有弟子开口

师姐,为什么非要学这些?我们又不上战场。
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人冲进山门。到那时,你手里有没有剑,决定了别人能不能活下来。

药圃重新翻整过,新栽了紫灵、白芨、赤芩。青瑶每天跟着我认药,我把师娘留下的药册一页页念给她听。
她记性好,三天就能背下十味草的性状。楚珩抽空教她画阵图,一开始她在纸上画歪了,急得快哭。他拿了支笔,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别慌。阵法和药理一样,都是慢功夫。
她稳住手,重新画了一次,这次对了。
一个月后的早晨,我站在后山演武场边。一群新弟子正在练流云第一式,动作还不齐,但每个人都认真。楚珩从前院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们练得不错。
师父师娘若见,也会安心。

他没再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檐下挂着的新铃铛响了一声。
青瑶提着药篓从药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捆刚采的嫩叶。她走到晒药台前,小心铺开,一片片摆好。阳光落在叶子上,映出清晰的脉络。
楚珩看了看天色

该去前院了,今天讲阵眼偏移的应对方法。
嗯。

我跟他一起往回走,路过主屋时,我放慢脚步。灵位前的灯还亮着,香换了新的。供果是今早摆的,颜色鲜亮。
我们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守前院。
我守后山。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我们分头走了,我走到演武场中央,抽出剑,对着空地开口
今天讲第三式的变化路径。

弟子们围拢过来,安静听着,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光斑,落在最前面那个孩子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站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