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斥候跪在焦土上,话音未落,远处已有脚步声逼近。我站在原地,凝天剑还插在身前,刃口崩裂处沾着干涸的血块。
楚珩站在我侧后方,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左手始终按在肋下——那里有一道深口子,布条缠得紧,血还是渗了出来。
几名将士押着一人走来。那人双手被缚,灵脉封死,步履蹒跚,走到十步外停下。他抬头,脸上没有伤,也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是风鸿图,各族首领陆续赶到。他们站在临时搭起的石台四周,有人拄刀,有人抱臂,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身上。

此人为启国君主,弑妻夺权,勾结北狄,引魔入阵,致四海生灵涂炭。今日战事虽歇,此人罪责不可免。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另一名妖族统领立刻附和。

不止如此。他曾下令屠村三百户,活祭妖魔,炼戾气大阵。若不诛之,何以慰亡魂?
议论声渐起。有人喊杀,有人主张焚其神魂,永世不得轮回。石台之下,火把一排排亮着,映得人脸明暗不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裂口,指节发青,握久了剑柄会留下压痕。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现在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必须有人做这个决定。
他罪无可赦。可我是他的女儿。

场中静了一瞬。
我不杀他。


风统帅,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亲手杀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借我的手杀他。他将被流放至无间冰原,永世不得离境。


流放?那地方虽寒苦,终究留他一命。你这是徇私!
这不是宽恕。这是惩罚。死太容易了。他害死那么多人,看过他们哀嚎、挣扎、断气。他自己却从没尝过恐惧的滋味。我要他活着,在冰原上一天天熬,看着天光不来,人迹不见,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这才是他该受的。

楚珩走出人群,站到我身边。

青帝之判,合情合法。风鸿图已失修为,无权无势,囚于冰原,比死更难捱。若诸位坚持要见血,不如想想那些真正该流血的人——北狄残部仍在西境游荡,魔尊余孽未清。我们该争的,是三界今后如何走,不是在这里为一个废人定生死。
众人沉默。
片刻后,水族长老缓缓点头。妖族统领冷哼一声,也未再言。其余首领陆续颔首,有人退开,有人收刀入鞘,判决已定。
我转身,看向风鸿图。他一直没动,也没说话,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我走近他,距离三步时停下。
你听清楚了。你不配死在战场上,也不配被人记住。你将被送往无间冰原,由禁制阵法封锁,终生不得离开。若有来世,愿你做个好人。

他依旧面无表情。
我没有等他回应。抬手示意,两名将士上前架住他双臂,押往北方。我跟在后面,楚珩随行。
天色渐暗。风开始变冷,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裂谷,谷口立着七根石柱,围成环形。柱身刻满符文,地面嵌着阵纹,中央凹陷,似一口枯井。
这就是通往无间冰原的入口。
将士将风鸿图带到阵心。我取出一枚玉符,捏碎。刹那间,石柱亮起幽蓝光芒,阵纹逐道燃起,地面震动。一股寒气自地底涌出,带着刺骨的冷意。
风鸿图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光,又看了看我。
这是你应得的。

阵法启动。蓝光暴涨,寒气如潮水般卷起,将他整个人托离地面。他没有挣扎,身体缓缓上升,穿过光柱,消失在裂谷深处。
光芒熄灭。阵纹暗下。裂谷重归寂静,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走了。
嗯。

我点头转身,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凝天剑还在手中,剑柄冰冷。我把它背回身后,迈步向前,楚珩跟上。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是裂谷,前方是夜色笼罩的荒原。战场还没清理完,尸体需要安葬,伤者需要救治,残部需要整编。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了约半里,楚珩忽然停下,我也停步。

你后悔吗?
不。


哪怕他是你父亲?
正因他是我父亲,我才不能让他死得痛快。

楚珩没再问,我们继续前行,远处,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