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停在凝天剑的缺口上,像一粒未落的星子。
我盯着它,指尖发颤。楚珩的手还搭在我肩头,掌心滚烫,呼吸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手,转而将手中断剑插入地面。那剑身晃了两下,稳住不动。他低头,额头触地,叩首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风从裂开的天缝里灌下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墨渊扶着半截断枪,踉跄前行。
他的铠甲碎了多处,肩头渗血,脚步却一步一步踩得极重。走到近前,他单膝跪下,动作迟缓却坚定。折颜收拢羽翼,闭眼垂首。东华立于浮空台边缘,抬手抚额,行古礼致哀。
一人起,百人伏,四海八荒残存的将士,无论天兵、水族、妖修,皆俯身叩拜。
无人出声。有人跪倒时摔在地上,爬起来再拜;有伤者靠在尸身旁,抬手向天。山河静默,天地同悲,父神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点金光,它仍停在剑刃缺口,不散也不动。我知道他在看我们,也在等我们。等我们接下这三界重担,等我们守住他用命换来的太平。
可魔尊……还没彻底消失。
我抬头望向天空裂缝。那里黑雾已散,只余一道细痕横贯九天,如同被刀划破的布帛。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东华睁开眼,指尖轻划虚空。星辰之力微闪,一道残影浮现,黑烟自魔尊崩解之躯逸出,钻入轮回通道,瞬间不见。

魔尊虽死,一丝残魂已遁入轮回通道,转世为人。其力尽失,记忆全无,短时难成气候。
我盯着那道残影,喉咙发紧。
他还活着?


魂未灭。但已为凡胎,无灵根,无修为,与常人无异。
楚珩抬起头,看向我。他脸上沾着灰和血,眼神却清醒。

他会回来吗?

轮回之后,性情未知。若他再染戾气,或可觉醒一丝旧识。但非本体,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我握紧凝天剑。剑柄冰冷,掌心却热得发烫。那一丝残魂,哪怕只是一缕烟,也是魔尊所留。他曾屠城灭国,曾以万灵之血炼阵,曾让三界陷入永夜。
只要他还存在,就不是终结,我慢慢站起身。腿伤未愈,膝盖一软,剑尖拄地撑住身体。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点。
墨渊抬头看我,折颜睁开眼,楚珩也跟着站起,站在我身侧。
我环视战场。尸骸遍地,断旗倒插,焦土千里。活下来的人不多,但他们都在看着我。那些目光里有痛,有累,也有期待。
父神把三界交给了我们,而我,要把隐患斩断,我望着天际那道裂缝。
他日若他再为恶,我必再除之,绝不留情。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风掠过耳畔,卷起一片碎布。墨渊缓缓点头。折颜闭了闭眼。东华站在原地,未语,但神情微松。

我们陪你。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凝天剑从地上拔起。剑刃崩了三处,依旧能用。我抬手,指向那道轮回通道的痕迹。
今日之战,止于形体。但因果未断。

他入轮回,我便守轮回。他生为人,我便为人世之刃。哪一世他敢抬头,哪一世我就斩下。

全场寂静,一名天兵拄枪而立,忽然抬起右臂,横胸行礼。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臂,或是握拳贴胸,或是单手抚额。他们不再跪,而是站着,挺直脊背,望着我。
我知道他们在回应什么,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东华走下浮空台,站到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楚珩。

接下来的事,由你们定。
我点头,他转身离去,身影渐远。折颜拍了拍翅膀,虽已破损,但仍能飞。他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腾空而起,朝着东方去了。
墨渊撑着断枪,一步步走向战场边缘。他要去收拢残部,清剿余孽。那里还有零散的妖魔在逃,还有未熄的火在烧。

接下来呢?
我望着天边。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关于那个转世之人。


若他一生平凡,从不修行,也不沾杀戮呢?
我握紧剑。
那便罢了。


可若他有一日,走上歧路?
我转头看他,眼神不变。
那我便亲手结束。

楚珩没再问。他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名将士抬着担架走过,上面躺着伤员。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默默前行。这片土地需要清理,需要安葬,需要重建。
但我不能走,我还得守在这里,守着这道天缝,守着这一线因果。
直到它彻底消散,或者重新出现,一名斥候从西面奔来,跪倒在不远处。

报。
我转身。

启禀先锋统帅,边境巡查发现一名弃婴,生于今晨寅时,落于轮回谷外石台,周身无异状,唯左手掌心有一道赤色纹路,形如断链。
我心头一震,楚珩脸色微变,轮回谷,是连接六道轮回的入口之一。寻常婴孩降生,不会出现在那里。
除非,是自轮回通道中坠出。
孩子现在何处?


已被送往临时医帐,由医修照看。
可有人靠近?


尚未。属下第一时间封锁区域,未放任何人进入。
我握剑的手收紧,东华说他转世为人,无灵根,无记忆。可为何偏偏生于轮回谷外?为何掌心有赤纹?
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要不要去看看?
我摇头。
不去。


为何?
若他是魔尊残魂转世,见我第一眼,便会心生畏惧。若他真是普通婴儿,我去看,反惹人心乱。


那你打算如何?
我望着医帐方向,声音很轻。
派人暗中守护。不干预,不接触,只观察。


若他长大后,习武,入道,生杀意呢?
我闭了闭眼。
杀心一起,我便知。


若他一生无害?
那便与我无关。

楚珩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风又起了,我站在原地,凝天剑拄地。血从袖口滴下,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天边那道裂缝,正在缓缓合拢,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留下痕迹,就不会真正消失。
就像那一道赤纹,就像那一缕残魂,就像我此刻握剑的手,不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