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凝月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楚珩正站在中军营帐外。
传令兵从侧道走来,停在他面前。

东华帝君召你即刻觐见
他点头,将炭条收进袖中,阵盘仔细系牢。昨夜在地上推演的线条还清晰印在脑海里,营地布局、瞭望塔方位、巡逻兵换岗时辰,都像刻进骨血一般分明。他跟着传令兵往里走,脚步从容不疾,目光却始终悄悄扫视周遭地势。
营帐比外围帐篷高大数倍,帘幕是深青色锦布,边缘绣着细碎星纹。门口并无守卫,只一杆悬着一盏孤灯,灯芯在风里微微摇曳。
传令兵掀开帘幕,躬身退到一旁。
楚珩低头躬身,迈步走入帐内。
帐内比外头幽暗几分,四下静谧得听不见半点风声。长案摆在正中,案上铺着一幅繁复阵图。线条密密麻麻,灵力节点以朱砂轻点标注,阵眼居于正中,绘成漩涡模样。
东华帝君静坐案后,身着素白长袍,袖口镶着一道银纹边。他未曾抬头,握着一支玉笔,低头在纸卷上落笔书写。

你便是苍梧山青宗来的楚珩

正是晚辈

过来
楚珩缓步走到案前,静静立定。
东华抬手指向阵图。

此阵已然修成八分,唯独欠缺攻守转换的契机。你说说,该如何改动,才能守得稳固,又能伺机反击
楚珩没有立刻答话,先绕着阵图缓步走了三步。他蹲下身,指尖虚点几处关键节点,又顺着灵力主脉缓缓划向阵眼。动作从容缓慢,每一处停顿都暗含章法。

此阵守势排布足够周密

可若是敌人集中猛攻一点,外围承受的压力会尽数涌向阵心,迟早难以支撑

那依你之见

可在阵眼两侧增设导流辅阵,将外敌冲撞的力道引偏分流,再顺势反弹回去。如同水渠分洪,绝不让一处溃堤崩盘
他说着起身,取过案上毛笔,在阵图空白处补下两道流畅弧线,恰好卡在左右双枢要害。

再在外围布设三重迷踪小阵

不求杀敌制胜,只为拖延时辰。敌人破开第一层迷阵时,主阵已然蓄满灵力,可顺势反击
笔尖落定的刹那,整幅阵图的灵力脉络仿佛瞬间贯通,透着一股浑然生气。
东华凝眸盯着阵图看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这套布阵思路,师从何人

师父传授守心剑法,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我只是将剑意融在了阵法之中

倒有些独到悟性

倘若敌方人数十倍于你,且精通天兵战法,以军阵强行压制,你该如何排布破局

人数众多,未必攻势便强

天兵战法讲究规整节奏、稳步推进,只需打乱他们的步调,小小叠阵亦能牵制大军大阵

如何打乱其节奏

可布叠阵共振之法

设三座小阵错开半息依次启阵,灵力波段相互叠加,造出短时高压灵力区。敌军一旦踏入,便会错乱进退节奏,不战自乱

你见过天兵演阵

未曾亲眼见过。只是曾留意过折颜上神的行走步法,隐约和军营操练韵律有几分相似
东华沉默片刻,又继续发问。

若是阵中藏有内应,暗中斩断灵脉、损毁关键节点,你要如何应对

布设双心核阵局便可化解

一个明置阵眼吸引外敌注意,一个隐埋真核藏于副灵脉尽头。平日双核同转,看不出端倪。一旦明主心被毁,隐核即刻接替,大阵自不会溃散

这等稳妥布局思路,从何处习得

苍梧山护山旧阵便是这般规制。昔日妖魔派细作混入山中破阵,谁知毁去明阵眼后,大阵反倒调转灵力,将妖众尽数困杀
东华望着他,眼神悄然变了几分赞许。
他放下手中玉笔,从案下取出另一张地形图,缓缓摊开。

这是北荒入口山川地势图

近来魔气频频从此处外泄,我们打算在此修筑镇魔大阵。你且看看,该如何排布最为妥当
楚珩迈步凑近细看。
这幅地势图更为复杂,山峦交错层叠,地下暗河纵横交错。他凝神观望片刻,伸手指向几处高地。

这几处高地视野开阔,可掌控全局,适合布设阵脚

但不能全然依赖高地,需在谷底暗藏流转小阵,待魔气汹涌冲上之时,顺势导引疏导

引往何处最为合适

引向西边断崖便可

那里常年风向朝外,能吹散污浊戾气。且崖下中空,可做成回音腔,阵法共鸣之时,声波便能震散低阶妖魂魔气

若有人暗中半路截断灵线,蓄意破阵呢

那就让灵线本身化作陷阱

把灵线布成蛇形蜿蜒之势,每一段都能独立蓄灵运转。即便某处被斩断,也不伤及大阵根本,反倒会触发暗藏反击符文
东华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放下毛笔,轻轻抚了抚须角。

后生可畏

此子阵法悟性与格局,在三界年轻一辈里,已是难得一见
帐内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楚珩身形未动,指尖依旧轻轻按着随身阵盘。

你已然通过阵法考核

自今日起,任命你为联军阵法副统

协助统筹所有城防、边关防御阵法部署,有权调遣三队阵修随你随行布阵

弟子定当以阵护众,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帝君重托

不必多礼,退下便可。稍后自有人为你安排职司居所
楚珩后退两步,躬身行礼,转身走向帐门。
掀帘踏出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下意识回头一瞥,只见东华已然低头提笔批阅文书,方才他改动完善的那幅阵图,被轻轻卷起,稳妥收进一只雕花木匣之中。
走出帐外,暖融融日光洒落在脸上。
军营依旧是方才模样,兵士往来巡走,旗帜迎风猎猎。可楚珩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静静立在原地,从怀中取出那面护心灵镜,镜面带着温润暖意。
镜背镌刻的纹路,竟和他方才推演勾勒的导流辅阵,几乎一模一样。
他握紧铜镜,重新揣回怀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号角,声响从演武场方向飘来,节奏仓促,绝非日常操练之声。
他抬眸望向演武场方向,漫天烟尘,缓缓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