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浮起灰白时,营地号角准时响起。
风凝月脚步一顿,肩头那处淤青还在隐隐发紧。她没去揉,左侧手掌轻轻按在剑柄之上。楚珩立在她身侧,指尖从阵盘边缘缓缓划过,指腹蹭到昨日留下的一道浅痕。
折颜走在前头,红衣在微凉晨风里轻轻翻卷。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落在三人耳畔。

到了
眼前连绵营帐依山势铺开,规整排布。铁甲士兵列队巡行,步伐铿锵整齐。高台旗幡被长风扯得笔直,一面绣着苍劲联字,一面留白尚未落款。远处演武场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一下下沉稳落地,似在无声催促。
三人沿着主道缓步前行。两侧兵士纷纷停下动作,有人握紧长枪,有人低声私语。

那就是折颜仙长带来的人

瞧着年纪并不大

听闻一人剑法出众,一人精通阵法
风凝月听得真切,眼角微微一动。她脚步未停,悄悄将凝霜剑扶正几分。动作极轻,却被一旁一名老兵看在眼里,当即敛了议论,默然肃立。

不必理会旁人闲话
嗯

折颜领着二人穿过中军防线,守门卫士持戟肃立,纹丝不动。他取出一枚玉符递上前,领头兵士接过仔细查验片刻,侧身抬手让路。
掀开帐门,温热气息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大帐中央摆放巨大沙盘,山川河流、险关要道刻画得分毫分明。上首设有主座,一人端坐其间,身披玄色重甲,腰间束着黑纹玉带,袖口隐压兵符。他并未起身,也不曾多言,只抬眸淡淡望来。
那目光冷冽沉敛,宛若铁片刮过肌肤,带着无形威压。
风凝月稳稳站定,拱手躬身行礼。楚珩同步躬身,二人动作整齐划一,不见半分迟疑。

青宗弟子风凝月、楚珩
正是晚辈


正是晚辈
那人微微颔首,视线在二人脸上稍作停留,转而看向折颜。

你信中举荐的,便是这两位

我从不妄荐庸才

嗯

折颜言道,你剑法天赋不俗,流云七式已有三成火候。你擅以阵旗御敌,曾布困阵斩杀四妖,临危沉稳,进退有度
前辈过誉,晚辈只是尽力而为


所学功法皆为护生守义,愿投身联军,奔赴正途
帐内瞬间陷入安静。
无需旁人点破,二人心中已然知晓,眼前之人便是三界联军统帅墨渊。他静坐主座,不动不笑,喜怒不形于色,可每一次呼吸起落,都像沉稳鼓点,敲得人心隐隐发紧。

如今三界动荡不休,北狄屡屡犯边,魔气暗中外泄滋长。联军正值用人之际,尤缺能战能守、心性牢靠之士

你们若决意加入,需先通过军中考核
风凝月缓缓抬头,楚珩亦抬眸望去。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声应答。
晚辈愿意接受考核


晚辈愿意接受考核
墨渊肩头微微一松,指尖在案边轻轻敲击两下。声响刚落,帐外两名传令兵即刻掀帘而入,垂手肃立两侧。

带二人去往东侧暂住营帐,明日辰时,前往演武场报到待命

遵命
折颜这时上前一步。

人我已送到,后续事宜便交由你安排

有劳
折颜浅笑着转身向外走去,路过风凝月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不曾言语,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帐门缓缓落下,一抹红影转瞬隐入晨光之中。
风凝月依旧静立原地,方才那一拍力道极轻,却莫名让肩头沉甸甸的,多了一份无形牵绊。
传令兵在前引路,二人迈步跟上,楚珩紧随其后。走出几步,风凝月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大帐静静矗立,帘幕低垂。方才端坐主座的那人,自始至终未曾起身相送。
待到二人身影彻底走出中军范围,帐内才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墨渊垂眸望向桌上沙盘,指尖缓缓划过一道赤红线条,那是通往北荒的唯一险道。他指节粗粝,掌心覆着陈年旧疤,指尖摩挲沙盘沙石,发出细碎摩擦声响。
片刻后,他取过一卷竹简,提笔落下,工整写下风凝月、楚珩两个名字。
笔锋刚敛,外头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

报

西线斥候回营禀报,昨夜于断崖谷一带,探出三处浓郁魔气踪迹

可查清魔气根源

尚且未能溯源,但此番魔气浓度、底蕴,远超往日踪迹
他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玄甲随动作轻响,宛如冰层裂开第一道细纹。

传令,加派两队巡防兵士,严守断崖谷各处入口

另调一队医令随行值守,一旦发现魔气染身中毒之人,即刻带回军营诊治

遵命
斥候退下后,墨渊迈步走到帐门前,伸手掀开一角帘幕。
刺眼日光倾泻而入,落于他半边侧脸。眉骨投下深深暗影,眼眸深邃,望不见底。
与此同时,风凝月与楚珩已被引至东侧营区。
营帐排布整齐,地面铺着防潮木板。传令兵指着相邻两顶帐篷。

二位一人暂住一帐,行囊物件尽可安放。今日暂无差事,只管休养调息,养好精神应对明日考核
言罢,传令兵躬身离去。
风凝月掀开帐帘,将行囊轻轻放下。抬手抚上腰间,青瑶缝制的平安结依旧安稳系着,绳结歪扭,却牢牢不曾松散。她稍稍定神,转身走出帐外。
楚珩正站在空地上,手持阵盘,低头以脚步丈量地势,在地面默默比划推演。
你在做什么


记下营盘地形布局

这座军营绝非随意扎营,暗含阵法玄机。你看四角瞭望塔对峙而立,中间主帐居于最高位,一旦有变故,军令可瞬息传遍全营
风凝月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真如他所言。

而且巡逻路线纵横交错,环环相扣,不留半点防守死角。驻守此地的兵士,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嗯

她心底忽然想起墨渊方才审视的目光,那眼神不似看人,反倒像在掂量两件兵刃,是否堪当大用。
她悄悄握了握拳。
明日考核,会是何种规制


无从揣测。但出自墨渊统帅之手,定然不会轻松寻常
二人一时无言。
远处演武场操练声阵阵传来,兵士齐整喊着号子,一遍遍重复招式。日头升至中天,烈日炙烤大地,地面泛起滚滚热浪。
风凝月转身走入自己营帐,取清水洁面。拧干湿巾时,瞥见手腕内侧一道细小划伤,是昨日林间斩妖时所留,如今已然结痂,早已没了痛感。
她放下水盆,坐在矮凳上静心调息。
帐外,楚珩依旧蹲在地上推演阵局,以炭条在地面点点画画,连线勾勒。
忽然,他动作一顿,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勾勒的纹路。
自己随手画出的营盘暗阵轮廓,竟与苏婉清赠予的护心灵镜背面符文,隐隐相合。
他凝眸细看许久,缓缓抬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一方地界寂静无声。
唯有长风掠过旗杆,旗幡猎猎作响,在空旷营地里,荡开单调绵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