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凝月走在前头,脚下的土路被昨夜雨水泡软,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她没有回头,但能听见楚珩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粗饼还剩一半,攥在手里已经发潮,她没再吃。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灰烬味和枯草的气息。远处村落的烟还在冒,颜色比早晨淡了些。她把贴身衣袋里的玉符又握了一次,温的,像刚离手的茶盏。

师姐,你说折颜会等多久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上有疲惫,眼神却很清亮。腰间的石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平安结压在铃下,红得不显眼。
他说一月,够我们回青宗,也够师父师娘想清楚


你想让他们劝你留下
她没说话,只是望向北边的山影。那条通往苍梧山的小道蜿蜒入林,两旁是烧焦的田埂和倒伏的篱笆。他们就是从那里下来的,不过三日光景,可感觉像过了很久。
我不是要他们拦我

我是怕这一走,回来时门没关好,炉火灭了,青瑶站在檐下等我,却不记得怎么笑了

楚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布阵时留下的划痕,是从废墟里捡石子刻线时刮的。他把双手握紧又松开。

若你不回呢

若你去了联军,打了大仗,护了更多人……我也不会怪你没守着青宗
她看着他。这个总跟在她身后练剑、改阵图的师弟,如今也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可我得先问自己一句

我是不是非去不可?那些百姓,我能救一次,救不了十年。狄兵走了,魔尊还在。可青瑶才六岁,师父师娘头发都白了。我若一去不回,谁教她认药?谁扶师父走过雨天的台阶

楚珩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也是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两人重新上路。山路渐陡,脚底打滑的地方多了起来。她伸手扶住一块岩壁,掌心触到湿冷的苔藓。抬头看,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你还记得第一次练流云七式吗


记得

你在院中出剑,第七式总使不出来。师父说你心太急,你就在月下练到天明
那晚我摔了三次

你蹲在旁边数着,说师姐还能撑


你一直都能撑
她没回应这句话,只继续往上走。风吹起她的袖口,露出腕上的平安结。那是青瑶塞给她的,针脚歪歪扭扭,打了三个死结,生怕掉了。
快到山顶时,天果然落了雨。不是大雨,是细密的冷丝,沾在脸上像针尖。他们都没带伞,也没停步。衣服渐渐湿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一道红影从林间掠出,落在前方石桥上。
折颜站在那里,披着一件暗红外袍,衣角未湿。他像是等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你们走得慢,我原以为早该到了
风凝月站定,雨水顺着发梢滴下。她没去擦脸上的水。
我们不是赶路的人

我们是背着心事走路的人

折颜抬眼,目光扫过她肩头的行囊、楚珩腰间的石铃,最后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们背着什么

青宗的安宁,你们舍不得丢。可天下将乱,没人能独善其身。今日北狄烧村,明日可能就是苍梧山
所以你专程在此等我们


不止等你们

我也在追查魔尊余党,他们西境活动猖獗,已有三处城镇彻底失联,我只是顺路驻足
只是顺路,便赠予玉符、坦言三界局势

你不像是轻易对旁人施以援手的人

折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我年少时也同你一般执拗

旁人劝我入局,我只想守好一方小家。后来家不在了,我才恍然明白,有些责任,从来等不得
如今你是想用自己的过往,来劝服我


我并非劝你

只是告诉你,选择本无对错。留下是守情守义,离去是担责担当。我不替你做决定,也不借三界之名逼你抉择,只给你时日,也给你退路
他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柔和微光,不是炽烈火焰,是温润暖色,像清晨初醒时檐角洒下的晨光。

这缕灵光可护你三日安稳

途中若遇凶险,它会自行启盾护持。不必捏碎玉符,不必刻意传讯,它自会引我赶至
风凝月看着那团光飘过来,绕过她的手臂,最终沉入衣袋,与玉符静静相融。
你就不怕,我终究辜负这份信任


怕的

可我更怕,你连尝试的机会,都留给了犹豫
说完,他转身踏上石桥另一端。脚步落下时,桥面竟留不下半点水痕。走至中途,他又忽然驻足。

还有一事

边境东村尚有不少伤者戾气侵体,寻常药石难以根治。我已暂时施术压制伤势,却需每日续固灵力维系。你们若三日内未能折返青宗,我便当你们途中遭遇不测
风凝月心头骤然一紧。
你是拿那些伤者,当作拿捏我的信物


是拿性命当作约定

是他们的命,也是我信守承诺的命
话音落,他身形转瞬隐入林间,只剩桥面水珠顺着纹路缓缓坠落,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出现过。
楚珩走上前,望着空荡的石桥。

他比我想象中,更懂人情世故
他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只是选了一条济世的路,走得太久,便被世人奉为了神

雨还在下。他们越过石桥,踏入山林深处。茂密树冠遮住大半雨丝,脚下积年落叶被雨水浸得湿滑。她伸手摸了摸衣袋,玉符与那团灵光都安安稳稳卧在其中,暖意绵长。

师姐

无论你最终决定奔赴联军,还是留守青宗,我都随你心意

我追随你,不只是因你是我师姐,而是我清楚,你在的地方,便是我该守护的地方
她没回头,只将手轻轻按在胸口。心跳不急,却纷乱难平。
山路愈发狭窄,两旁树干上,渐渐浮现出青宗专属的隐秘标记——浅浅刀痕,直指主峰方向。再行半个时辰,便能望见山门轮廓。
她忽然停下脚步。
楚珩

倘若我真的远赴联军,你可否替我好好教青瑶练剑

她性子软,总怕误伤旁人,出剑从不敢用力


我会的
若是我再也回不来……你也不必一直为我等候

楚珩没应声,默默解下腰间石铃,轻轻放进她空着的掌心。

你带着它

铃铛每响一声,我便知晓你身在何处
她握紧微凉的石铃,抬步继续前行。
山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雨恰好停歇。山间薄雾缠绕檐角,像一缕剪不断的长线。门前那棵苍劲老松下,隐约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怀里还抱着什么物件。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松树下的人影动了动,直直朝着他们奔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