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营地边缘的木棚上,新搭的梁柱还沾着露水。我蹲在那名小女孩身边,她靠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仍攥着那块烧焦的木牌。楚珩正指挥几名青壮将最后几根横梁固定,棚顶铺上厚草,能挡风避雨。
一名老妇人走过来,端着一碗清水,说是从村西井里打来的,煮过一遍,可以喝。我接过碗,轻轻放在地上,等凉了些才扶起小女孩喂她喝下。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只把头重新靠回我肩上。
楚珩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卷破布,上面有些模糊字迹。

这是从医馆废墟翻出来的药方残页,有几味药材我记得,或许还能配出些伤药
我点头,接过那布片细看。火燎过的边角卷曲发黑,但中间几行字还看得清。正要开口,忽觉头顶空气一热。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斜照下来,映出一个人影。
他落地时没有声响,衣袍如火焰般展开又缓缓收拢。赤红长衫,眉心一点朱砂,面容俊朗却不显凌厉。他站在废墟中央,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我与楚珩身上。

不错。剑走一线,护住八方。一个攻得果断,一个守得沉稳。这般配合,不是一日之功
我起身挡在小女孩前,手已按在剑柄上。楚珩也移步过来,站在我侧后方一步远。

来者气息不凡,不像狄兵
那人轻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并未上前。

不必戒备。若真有敌意,你们此刻已不在原地
你是谁


折颜
他报出名字,语气随意,却让我心头一震。青宗典籍中有记——父神养子,凤凰族裔,掌涅槃之火,通医术幻法。此人来历极深,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看向我腰间凝霜剑,又瞥向楚珩脚下地面。

方才那一战,我都看见了。你以流云七式破敌首,快而不乱;他借土石设陷,不动声色。攻防之间,已有章法
我不语。

北狄不过疥癣之患,真正的大劫将至。魔尊余势蠢动,四海动荡在即。三界需人,联军正招贤纳士。你们二人,皆是可塑之才
联军


父神所立,为护三界安宁。墨渊统兵,东华谋策,我主医令。如今广纳各族勇士,凡有志者皆可入列

我们只是青宗弟子,尚未出师,何以担此重任
折颜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天赋不在出身,而在所行之事。你布阵之时,灵力流转暗合地脉节律,虽未成型,已有根基。她出剑,步步为营,不贪功,不恋杀,只为救人。这等心性,比修为更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我知道你们有牵挂。年幼的师妹,年迈的师父师娘。可天下苍生,哪一个不是为人子女、为人兄姐?今日此处百姓流离,明日可能就是你我宗门所在
我低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小女孩,又望向远处正在分发干粮的妇人、包扎伤口的少年。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有人开始说话,有人互相搀扶。
你说三界将乱,可我们连启国边境都未能护全,如何谈得上守护三界


正因为护不住一处,才要去争更大的局。一人之力有限,但若加入联军,便可借势而起。你们的剑与阵,不该只用于救一村一镇
我沉默,楚珩站在我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表态。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等我做出决定。
我们若去,青宗怎么办

青瑶尚小,师父师娘年岁渐高。我在一日,便该守一日。我不能丢下他们

折颜点头,似早料到我会如此说。

我不逼你立刻答复。给你一月时间。我在此地停留,等你回音
你要等


嗯。顺便看看还有无其他可造之材,也为这些伤者施些疗术。那边还有两个村子遭袭,我待会过去走一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并非高高在上的上神,倒像个寻常游方客,言语平和,举止自然。
多谢你能体谅


我也曾年轻过。知道选择有多难。去吧,回去问问自己的心。若最终决定留下,我也尊重。若愿同行,三界欢迎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

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来。

若途中遇险,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我接过,玉符温润,内里似有微光流动。

不用还。算我提前给未来同袍的见面礼
说完,他腾身而起,周身泛起一层淡红光晕,身形渐高,化作一只巨鸟冲入云霄。羽翼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暖色痕迹,片刻后消散不见。
营地恢复安静,我握着玉符,站在原地未动。楚珩走到我身旁。

现在怎么办
先安顿好这里的人。然后回青宗


师父师娘会支持你的选择
我不是怕他们反对

我是怕这一走,再回来时,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楚珩没接话,只是默默解下行囊,开始收拾残留的药粉与布条。我把玉符收进贴身衣袋,转身走向另一处棚屋,查看是否有伤者需要照料。
日头升高,营地里的活计仍在继续。有人用破锅烧水,有人用断木支起晾衣绳。一个小男孩抱着半块门板跑过,差点撞到我,停下来喘着气。

姐姐,我……我想盖个家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好好干,以后就能有自己的屋子

他用力点头,抱着木板跑开了,楚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粗饼。

吃点东西吧,赶路前得填饱肚子
嗯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干硬,但能充饥。

你真的想好了
还没有

但我必须回去问清楚。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为了青宗所有人


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会跟着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灰土。最后一座棚屋的屋顶已经封好,几户人家挤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个孩子哭了起来,很快被母亲哄住。
我走向营地中央,最后一次清点人数。受伤的十七人,轻伤自理的三十多人,能劳作的青壮二十出头。水源稳定,食物还能撑三天。楚珩布下的预警阵还在运转,若有异动,地面会微微震动。
可以走了

他背上行囊,将石铃系在腰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名小女孩,她还在睡,呼吸平稳。有人给她盖了件旧衣。
我们并肩走出营地,踏上通往苍梧山的土路。风吹过焦黑的田埂,带起一阵灰烬。脚下的路依旧泥泞,每一步都留下印记。
太阳挂在中天,影子很短,楚珩走在前头半步。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我没回答,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