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东厢窗棂,我抬手叩了三下门,屋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缝,楚珩站在里面,发梢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新换的弟子服穿得整整齐齐,包袱仍压在枕下。
该练功了。

他点头,把包袱塞进床角,顺手抓起靠在墙边的木剑。那剑是昨夜师娘让人削的,未开锋,剑身有些歪。
练武场空无一人,青石地面泛着潮气。我站定,摆出流云七式的起手式。
先学呼吸。脚跟贴地,膝盖微曲,手抬至腰间。

他照做。动作僵硬,肩背绷得死紧,我走过去,伸手按住他右肩,轻轻往下压。他身体一颤,却没有躲。
别憋气。吸进来,沉到丹田,再缓缓吐出。

他试了三次,终于稳住气息。
好。现在走步法。左脚前踏半步,重心前移,右脚跟进,落地要轻。

我慢做一遍。他跟着学,第二回就踩准了节奏,日头渐高,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在青石上。他没抬手擦,也没喊停。
歇会。

我把水囊递过去,他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你自己留着。

他低头看着水囊,手指慢慢收紧,午后我们去了药圃。师娘正在翻晒草药,见我们来了,指了指一筐未分拣的叶子。

把这些挑出来,黄的是安神藤,绿的是止秽散用的青叶。
楚珩蹲下,一片片分开。他的手指粗糙,有旧茧,但动作很稳。
我坐在旁边石凳上,翻开随身带的剑理笔记。余光里,他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师姐……你练云深不知处时,最后一转总往左偏半寸,是不是因为收剑太快?
我笔尖一顿,那一招我练了三个月才勉强成形,每次都被师父说藏不住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难在哪。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练了七次。每次都是前六式顺畅,第七式突然急了。像是怕时间不够。
我盯着他。少年垂着眼,神情平静,没有邀功的意思。
再来一遍。

我重新演一遍流云七式。到第七式时,刻意放慢,让灵力在经脉里多绕一圈,剑尖划出弧线,落点正中前方木桩。
成了。

我收剑,他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傍晚,师父在庭院讲古。我和楚珩坐在檐下石阶上。

上古之时,天地初分,有九族共存。人族弱小,依山而居。妖魔横行,吞城掠地。
那时没有宗门,只有零星武者各自为战,楚珩听得极认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剑柄。
后来呢?


后来……有人开始记录剑法,传给后人。有了规矩,有了同门。就像现在。
我点头,师父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讲下去。说到人族第一座宗门如何建起时,楚珩忽然轻声接了一句。

用死去同伴的骨灰混着泥,夯进墙基里。
我和师父同时看向他,他察觉失言,立刻闭嘴。

你说得对。那是《荒典》里的记载,很少有人记得。
楚珩低下头,我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不像十七八岁的年纪。
第二天辰时,我准时到东厢外,门已开。楚珩在屋前空地上练昨日的步法,木剑在手中翻转,虽不熟练,但节奏准确。
不错。


昨晚我想了一夜,觉得第三步若再压低半寸,转身会更稳。
我示范给他看。果然,身形更沉,不易被破防。
你记东西很快。


我只是……不想拖累别人。我不想当那个需要一直被救的人。
我沉默片刻。
那你记住。在这里,没人会丢下谁。

他抬头看我,眼神亮了一下,接下来几日,我们日日同练。他学得快,常能指出我招式中的破绽。我也渐渐习惯他在旁边纠错。
有一次我练雾隐千山,剑气散乱,他直接伸手拦住我手腕。

这里不该发力。这一段经脉不通,强冲只会伤己。
我抽手试了试,果然胸口一闷。
你怎么懂这些?


我娘病了很久。夜里疼得睡不着,我就翻她留下的医书,看怎么运气缓解。后来……后来她走了,书还在。
我没再问,师父远远看着我们练剑。有一回我回头,见他站在回廊尽头,袖手而立,目光落在楚珩身上,许久未动。
师娘送来两碗姜汤。我们坐在练武场边喝。

你们俩像一对姐弟。
楚珩低头,耳尖有点红。
他是我师弟。


我知道。好好练。将来一起护宗门,护彼此。
楚珩捧着碗,指尖微微发抖。
第五日清晨,我教他流云初现的变式,他练到第三遍时,忽然停下。

师姐。你的缠布松了。
我低头看。的确,靠近护手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他放下木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

用这个。
是新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我看你每天握那里,磨损最重。
我系紧结,挥了两下。剑稳了。
谢谢。


应该的。
日头升到中天,我们收工。
明日开始,我会教你第一套完整剑式。不能再出错。


我知道。我会记住每一个动作。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师姐。
还有事?

他站在阳光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剑。

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能替你挡下一剑。
我没答话,风吹过练武场,扬起地上的尘。我看见他影子落在青石上,笔直,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