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练武场的东角,楚珩已站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那把木剑,剑身磨得光滑,原先的歪斜处也被削正。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等我开口。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昨日他说要替我挡下一剑,话音落下时,阳光照在他脸上,我没回应。
现在我要看看,是否真能做到的我抽出佩剑,灵力贯入剑锋,划出一道弧光。
今日切磋。别留手。

他点头,抬剑迎上,我先出招,流云初现直取中路。剑风压地,尘土翻起半尺高。
他侧步错身,手腕一转,木剑横挡,格开我的剑刃。动作不快,但落点分毫不差。
我又变式,雾隐千山连环三击,剑影叠起,逼他后退。可他脚跟未动,反向前半步,借势卸力,木剑贴着我的剑脊滑下,险些挑脱我手中兵刃。
我收剑疾退,青玄子坐在场边石凳上,始终静默不语。此刻微微抬头,目光沉沉落向楚珩。
我不再迟疑,使出第七式云深不知处。这一招我练了许久才稳住节奏,剑气沉而不露,最后一转藏锋于后。剑尖破空,直指他咽喉。
他没有闭眼,左足后撤三分,身体微倾,木剑自下而上轻托我腕部,同时右肩下沉,稳稳避开要害。我的剑停在他喉前三寸,再进不得半分。
全场静了片刻,我收回剑,轻喘两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了七遍。你每次练,我都记在心里。
我盯着他。少年脸上无半分得意,亦无半分局促,沉静得仿佛方才那从容一挡本就该如此。
青玄子起身缓步走来,脚步轻得落不下声响。他在楚珩面前站定,伸手按住他肩头。

你心不动。攻者急,守者静。你能在我徒儿全力一击下守住门户,不靠反应,凭的是本心本能。

我只是……不想被轻易击中。

这就对了。
青玄子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旧册,封皮端端正正写着《守心剑法》四字。

此功重守不重攻,讲求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百年来无人能悟透其意,今日见你,方知它等的人,是你。
楚珩跪地,双手高捧接过古籍。

谢师父赐法。

起身吧,回去好生研读,明日便可正式习练。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捧书起身。那双手布满旧茧,却捧得异常安稳。
第二天清晨,我去往藏书阁取《流云七式》注解,推门便看见了他。
他坐在角落矮案前,面前摊开数卷古籍,指尖顺着图谱纹路缓缓游走。案上平铺一张残破阵图,标题赫然是《八荒阵典·地枢篇》。
你竟在研读这个?


嗯。昨夜修习师父所传心法,悟到气随形走,便想试着布一座简易阵法。
这些晦涩古卷,你能看懂?


不少地方尚且懵懂,却能摸清大概脉络。你看这里,需以脚下石子定阵眼,再以草茎引灵力连脉,便可聚气成势。
我俯身望去,阵图繁复晦涩,我全然不解其中门道。
第三天傍晚,我在庭院练剑,远远看见他蹲在空地上摆弄石子。
七颗小石围成圆阵,正中插着几缕干草。他闭目凝神,低声默念口诀。须臾之间,石子泛起淡淡微光,一圈薄雾般的屏障凌空浮起,堪堪及小腿高度。
我心生好奇,抬脚便踏入阵中。
下一刻,双腿仿若陷进绵软泥沼,沉重难抬,体内灵力流转也骤然滞涩,似被无形之力缠绕禁锢。我暗自运力,方才勉强抽身退出。
这阵法竟能困住我?虽时辰短暂,却当真牢不可破。


师姐恕罪,我不知你会贸然入阵。
无妨。你仅凭古籍自学,便布出这般防御阵,已是难得。


只是基础小阵,尚且残缺,最多只能维系十几息时辰。
无人指点,你竟能无师自通阵法一道?


古籍有言,阵法之本,借地势以聚灵气,理清脉络,便可立阵设防。我只想日后能攻防相融,守得住身边同门。
他话音微沉。

比如……护住你。
我心头微顿,转身迈步走向练武场。
明日继续钻研,莫要半途停下。

第四日清晨,青玄子亲自前来,他立在回廊下,静静看着楚珩重新排布阵局。此番石子更多,排布更为缜密,阵眼隐隐相连。
地面亮起细碎银线,交织成六角阵形。青玄子缓步走入阵中,几番进退试探,每一次穿梭都被阵势微微滞缓。

甚好。你能将书卷所学,化作实地运用,悟性远超常人。

弟子不敢当。

但你尚且欠缺传承根基。
青玄子从怀中取出一只古朴木匣,开盖后,一枚刻满星纹的玉简静静卧于匣中。

此乃青宗代代相传的阵法精要,囊括守心阵,连环锁,地网伏三大阵系。今日传予你,需潜心研习,莫负传承。
楚珩双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玉简纹路的刹那,身形微微一震。

这般至宝,弟子真能修习?

你能布阵,便能习阵。记住,阵法从不是杀伐利器,而是护生之盾。心中有守护之意,阵法方能真正通灵。
青玄子离去后,楚珩独坐石台,将玉简轻置于膝上,目光久久凝望着纹路,一动不动,我练完一套剑式,回头见他仍怔在原地。
为何不翻开参悟?


此玉简太过厚重,我怕贸然翻看,有误传承。
那打算何时开始研习?


此刻便开始。
他指尖轻触玉简第一道符纹,玉简骤然漾开一层柔和微光,顺着星纹缓缓蔓延。他呼吸骤然放缓,心神沉入其中,与阵纹灵力相融。
我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半个时辰后,光晕缓缓敛去。他睁开眼,眼底满是明悟。

原来第三式阵局,竟可这般变通改良。
看来你已然窥得门径。


我想今夜便动手,试着复刻改良。
可要我帮你?


不必。我想独自一人,从头推演一遍。
我转身回到练武场,继续静心练剑,月色爬上天中时,他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块新削的木牌,表面刻着几道浅浅阵痕。

我做了一座随身阵盘。以木为载体,可将基础防御阵缩于方寸之间。
他将木牌轻放地面,结印轻点,淡光瞬间升腾成阵,比白日的阵局小巧,却更为稳固。
我抬步踏入,只觉撞上一层温润软墙,推不开,也穿不透。
很好。

他收了阵势,将木牌贴身收好。

我会继续精进,把阵局拓得更大,大到能护住整座练武场。
我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缓缓抬头,庭院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细碎草灰,旋即轻轻落下。
他立在月色里,手掌牢牢按在怀内的阵盘木牌上,身姿沉静,眼底藏着一份笃定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