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顶的风比山下更冷,我扶着楚珩站稳,他的呼吸贴在我耳边,断断续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沾满泥和血的布鞋已经裂开,露出脚趾。我没松手,顺着山路往前指。
再走一段,就到了。

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们沿着青石小径往下走。路两旁的竹林渐渐密集,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空。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低而沉,像是从山腹里传出来的。楚珩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青宗的晨钟。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响一次。

他没说话,手却攥紧了包袱,药圃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几畦草药整齐排列,有人正在弯腰除草。
那是个穿灰袍的老者,背有些驼,动作却不慢。旁边站着一位妇人,挽着袖子在洗药具,木盆里的水泛着淡绿。
我带着楚珩走近时,老者直起腰,转过身来是师父青玄子。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少年身上。眉头微皱。

你回来了?这孩子……
他在荒林被妖物所伤,是我带回来的。名叫楚珩。家乡毁于妖魔之手,亲人皆亡,独自流浪至今。

青玄子没应声,只盯着楚珩看。
楚珩慢慢从我身边走出一步,跪在地上。额头抵住青石,双手撑地,肩背绷得笔直。

仙师,夫人。求你们收留我。
药圃里静了一瞬,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抬头。
楚珩抬起脸,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只是望着师父,像等着一个判决,青玄子看了很久,才回头对师娘点头。

起来吧,地上凉。
楚珩没动,仍跪着。

若您允我留下,我愿终生守宗门规矩,勤修武艺,护同门周全。

从今往后,青宗便是你的家。
这句话落下,楚珩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石上,发出闷响。再抬起来时,眼角有湿痕,但他没擦。

弟子楚珩,拜见师父、师娘。
苏婉清眼圈也红了。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拉他起来。

别磕了,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站在一旁,没出声。

你带回的人,可有话说?
他不该死在荒林。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收留。如今我也想做同样的事。


你是师姐,往后要带他习武,教他规矩。
是。

苏婉清已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套叠好的青色弟子服。

先换上这个。我去灶房温饭,你们都饿了。
楚珩低头看着新衣,手指碰了碰布料,没敢接。

拿着。脏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
他这才接过,抱在怀里,像怕它掉了一样,青玄子示意他坐下。
我扶他在石凳上坐好,卷起他左腿裤管。伤口还在渗血,边缘发黑,昨夜包扎的布条已经黏在皮肉上。
忍着点。

我说,慢慢揭下旧布,他咬牙,没叫出声。
苏婉清端来一碗清水和新的布条。我用棉布蘸水,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他腿上的肌肉一直绷着,汗从额角滑下来。

你之前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走路的时候,疼就停下来歇会儿。

靠什么活下来的?

翻田埂找剩粮,捡别人不要的菜根。有时候帮人挑水,换一口饭吃。
青玄子沉默片刻,对苏婉清道。

取些止秽散来。
苏婉清进屋取出一个小瓷瓶。我接过,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溃处,楚珩猛地抽了一口气,手抓住石凳边缘,指节泛白,但始终没甩开我的手。
包扎完,我松了口气,青玄子坐在对面石墩上,看着楚珩。

你知道青宗收徒,第一条是什么?
楚珩摇头。

不是天赋,不是根骨。是心性。不怕苦,不畏死,但要有护人之心。你今日肯跪下求留,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有个地方能守住。这点,我看得出来。

弟子……只想不再无家可归。

那你记着。青宗不养闲人,也不弃苦人。明日开始,随凝月一起晨练,学基础步法与剑理。

是。
苏婉清这时端出三碗热粥,放在石桌上。

先吃饭。吃饱了,人才有力气。
我把碗递到楚珩手里。他捧着碗,手还在抖。热气升上来,糊了他的视线。
他低头喝了一口,突然呛住,猛咳起来,我拍他后背。
他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低头继续喝,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舍不得,一碗粥吃完,他把碗抱在怀里很久,才轻轻放下。
苏婉清笑着收拾碗筷。

我去给你腾间屋子,在东厢。离药圃近,夜里若有不适,随时叫我。
楚珩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别总谢个不停。在这儿,不用这么拘着。
青玄子也起身,对风凝月道。

你陪他熟悉一下宗门。半个时辰后,带他来正堂,我为他登记入册。
是。

师父师娘离开后,药圃只剩我和楚珩,阳光照在草药上,叶子泛着光。远处竹林深处,有鸟叫声。
走吗?我带你看看青宗。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我们先绕过药圃,走过一段回廊。廊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风吹过,轻轻晃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是安神藤。师娘每年秋天都采,用来熬安神汤。

他“哦”了一声,再往前是练武场。空地铺着青石,边缘立着几个木桩。墙上挂着几把未开锋的剑。
以后你就在这里练。每天辰时开始,直到午时。

他走到木桩前,伸手摸了摸。木头上有刀痕,深浅不一。

这些都是你留下的?
大部分是。

他收回手,站在场中,四下看了看。风吹起他的衣角,新衣服还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真能留下来?
已经留下了。

他没再问,们走到东厢。苏婉清已在屋里铺好床褥,桌上放了杯热水。
这就是你的屋子。不大,但够用。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环顾四周。然后慢慢坐下,试了试床板的软硬。

挺好的。
累了吧?


不累。
他摇头,但眼皮已经有些沉。
睡一会儿。等师父召见再去。


你会一直在这吗?
我在。除非出任务。

他点点头,躺下去,把包袱垫在头下。眼睛闭上了,但呼吸还不稳。
我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汗。他的手仍抓着包袱一角,像是怕被人拿走。
我转身离开,带上了门,正堂前,青玄子已在等候室我走上台阶,停在他身旁。
他睡下了。伤不致命,但耗得太久。


那样的孩子,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所以他值得留下。

青玄子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已有两个名字。第二个,是我的。
他提笔蘸墨,在下方写下第两个字——楚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