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汗。他等我回答,我没有立刻开口。风从山道上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
我看着他,这个瘦弱却站得笔直的少年,手还按在破包袱上,像是护着最后一点东西。

你会怎么选?
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
如果那天夜里,我没有停下,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眼神微微一动。
我选择了救你。这就是答案。

他低下头,手指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家在北边,靠近边境的一个村子。五年前,黑雾来了。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不是普通的雾,是活的。会缠人,往鼻子里钻。村里的狗最先倒下,接着是老人和孩子。爹娘把我推进地窖,塞进最里面。我听见外面喊叫,火把砸在屋顶的声音,还有……妹妹哭着找我。
他说不下去了,我站着没动,也没催他,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房子烧没了。爹娘倒在门口,身上插着刀。妹妹躺在井边,手里还攥着一支褪色的红头绳。那是她生日那天,我娘给她扎的。
他解开包袱,取出一块木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楚念安”三个字,背面写着生辰日期。字迹已经模糊。

这是我做的。她没活到六岁。
我把目光从木牌上移开,喉咙发紧,他也曾躲在黑暗里,听着亲人死去。他也曾爬出来面对一片废墟。他也只剩下一块木牌,当作整个家。
后来呢?


我背着她走了三天,想找块干净地埋了。可路上遇到流民,说前面有官兵抓壮丁,见人就绑。我只好把她葬在野坡上,立了块石头当记号。临走时,我把那支红头绳系在树杈上。
他把木牌收好,重新裹进布里。

从此我就一个人走。走到哪算哪。饿了就翻田埂找剩粮,冷了就钻草垛。有人给口饭吃,我就替他们干活。没人理,我就远远跟着队伍走。
你想去哪?


没有想去的地方。只要没有火,没有黑雾,没有人杀人放火……能让我睡一整夜不醒的地方,就行。
我没说话,他抬眼看我。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因为我也见过那种火。

他没追问,我不需要他说出口。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深。
你信我吗?

他愣住。
现在不信也没关系。但你要跟我走。青宗有屋子,有饭吃,有药治伤。师父师娘不会赶你走。


可我什么都不会。连剑都拿不稳。
你活着就是本事。你能从地窖爬出来,能在死人堆里走几天几夜,这比什么都强。

他咬住嘴唇,眼眶有点红,但没让泪掉下来。

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错了。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我不是施舍你。我是带你回家。


沉默伫立,心绪翻涌。
你不想再一个人了吧?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我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沾着干涸的血和泥。
走。别在这儿耗着。

他被我拉得向前一步,踉跄了一下,左腿明显吃不住力。但他没松开包袱,也没甩开我的手。

我能走。
那就走。一步一步,都能走出山道。

我们重新上路,山路依旧蜿蜒,阳光斜照。我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他走得吃力,呼吸越来越重,但始终没喊停。
途中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


望着来路,眼神一片空茫。
又想回头看?


轻轻点头。
那些事不会再追你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许久,轻轻应了一声,我们继续走,快到一处拐弯时,他脚步一软,单膝跪地。我立刻扶住他胳膊。
腿撑不住了?


没事,歇一下就好。
我看他左腿裤管,布料已经被血浸透。
早该处理了。


不碍事。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我蹲下,卷起他裤脚。伤口很深,边缘发紫,已经溃了一圈。
你忍着这个走了多久?


不知道。一开始疼得厉害,后来……就习惯了。
我从行囊里取出布条和药粉。这是昨夜斩杀小妖后剩下的,原本打算回宗门再用。
可能会疼。


没关系。
我撒药上去,他身体猛地一绷,牙咬得咯吱响,但没出声,包扎完,我扶他站起来。
还能走吗?


点头撑住身形。
走不动就说。


我不想拖累你。
你已经在拖了。但我不会丢下你。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们再次启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次,他不再频频回头。
阳光越发明亮,山雾渐渐散去。远处隐约可见青峰轮廓,那是苍梧山主脉,青宗所在。
看见那座山了吗?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
那就是青宗。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他盯着那片青山,很久没说话。
你会有屋子住。会有名字登记在册,会有饭碗摆在桌上。你会有新的开始。


我想做个不害怕的人。
你会的。

风吹过来,带着林间的气息。我肩上的平安结还在晃,线头快要断了。胸口那块玉佩贴着心跳,温温的。
他走在我身边,脚步虽慢,却没有停下,我们沿着山道前行,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一直握着包袱,另一只手偶尔扶一下我的肩膀借力。
太阳升到头顶,山路转过一道陡坡,前方有一段碎石坡,不好走。他站定,喘了几口气。
要我背你吗?


摇头拒绝。
那你抓紧我。

我侧身靠近,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们一步步往上走,碎石滑动,脚下不稳。我伸手托住他手臂,用力撑着他,他靠在我身边,呼吸打在我耳侧。

谢谢你。
我没答话,我知道他不是只谢这一下扶持。
他是谢我停下,谢我倾听,谢我伸手,谢我带他走这条路,我们终于爬上坡顶。
风大了些,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站直身体,望向远方,青山如屏,云雾缭绕。

真像梦一样。
我没说话,我只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开始。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从今天起,你有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