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落在枯枝上,张嘴掉出半块布条。我走近,伸手拿起。
布条沾着干涸的血迹,边缘撕得不齐,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我没多看,顺手塞进袖中。前方山路开始下坡,土石变得结实,踩上去不再打滑。天光已亮透,林子稀疏了许多,风也比夜里暖了些。
我继续走,肩上的平安结松了线,随步晃动,拉扯着衣料。肋骨处传来钝痛,是昨夜赶路时旧伤复发,我没停。走了这么久,青宗山门应该不远了。
刚转过一道土坡,听见前面有动静,不是风刮树的声音,也不是野兽踩草的响。是金属碰击声,短促,急乱,夹着一声闷哼。
我放慢脚步,贴着一侧山壁往前挪。声音来自一片荒林空地,三只小妖围住一个少年。
他们长得像野狗,但直立行走,爪子泛黑,嘴里滴着涎水。
少年背靠断树桩,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左手衣袖被撕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他护在身后有个破包袱,鼓鼓囊囊,一只小妖扑上来,爪子横扫。
少年侧身躲,柴刀挥出,只划破对方前腿。另一只绕到他右边,利爪抓向脸面。
他抬臂去挡,刀势落空,人被撞得后退两步,脚下一绊,单膝跪地。
第三只从背后跃起,直扑头顶,我抽出凝霜剑,快步冲出。
退开!

清喝出口的同时,剑尖已刺入第一只小妖心口。它喉咙里咕了一声,身子抽搐,倒地化作黑烟散去。
剩下两只转身对我嘶吼,绿眼发亮。我没等它们扑来,脚下一点,使出“流云初现”。剑光掠过左侧那只脖颈,头颅飞起,尸身栽倒。最后一只刚要逃,我旋身追上,一剑穿喉。
三具尸体迅速消散,地上只剩几缕黑气,被风吹淡,空地上安静下来。
少年还跪在地上,喘得厉害。他慢慢撑起身体,柴刀仍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盯着我,眼神没放松,像是防着我会突然出手。
我收剑入鞘,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和两块干粮,朝他递过去。
你受伤了,先吃点东西。


沉默伫立,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我是青宗弟子,在这山里练剑。刚才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

他目光扫过我的佩剑,又落回脸上。片刻后,才迟缓地松开一点肩膀,但仍握着柴刀,只是不再对着我。
我蹲下,把水囊和干粮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眼食物,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拿起水囊,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混着脸上的灰泥淌到衣领里。
他又咬了口干粮,咀嚼得很慢,像是怕咽不下,吃完一块,他把剩下的揣进怀里,水囊还剩一半,也收了起来。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珩。
我没再问别的。他看起来不想多说,我也不会逼问。我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连日赶路加上刚才动手,体力有些跟不上。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没有地方可去。
他说这话时,手摸了摸背后的包袱。动作很轻,但能看出在意。
身上有伤,得处理。至少先把伤口包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血已经凝了,但划痕很深。他没拒绝,解下腰间一条烂布,自己缠了上去。手法笨拙,但用力勒紧,像是习惯了忍痛。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老妇人说的话——村子烧了,人被赶出来,走不动的就扔进沟里。
眼前这个少年,大概也是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的,他包好伤口,抬头看我,眼神依旧戒备,但少了些敌意。

你为什么救我?
我路过。


别人会绕开。
我不是别人。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着,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他个子不算高,身形瘦,脸上有擦伤,嘴唇干裂。但他站得很稳,哪怕累成这样,也没弯腰驼背。
我本该直接走的。历练结束,该回山复命。可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回青宗。至少能有个遮风的地方。


你们……收留外人?
看情况。你要是不惹事,能干活,就不会赶你走。

他低头,手指摩挲着包袱的边角。那木牌的一角从破布里露出来,刻着字,但我看不清。

我妹妹……她五岁生日那天,村外来了黑雾。爹娘把我推进地窖,我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火燃起来,有人喊,后来就没声了。第二天爬出来,家没了,人都没了。只有这个……还在。
他把木牌拿出来一点,轻轻擦了擦,我没说话,他把木牌重新裹好,塞回包袱里。

我可以干活。劈柴、挑水、做饭都行。我不偷不抢,也不会添麻烦。
那就走吧。


我跟着你。
我们开始往山外走。
他走路有点跛,左腿似乎也受了伤,但没提。我放慢脚步,让他能跟上。途中他几次回头看,像是怕有什么从后面追来。每次回头,手都会按一下包袱。
走到一处石滩,我停下喝水。他也坐下,捧着水囊喝了好几口。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身上有了暖意。
你用的那把刀,还能用吗?


早该换了。是从死人手里捡的,刃口崩了好几个地方。
到了山门,我让人给你找把趁手的。


我不需要武器。
不是给你打架用的。是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用。

他怔住,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远处有鸟鸣,清脆,短促。

我已经……没用了。那天在地窖里,我听见娘叫我的名字。我没出去。我不敢。
我没答,他不是在对我说话,是在对自己说,片刻后,他把碎石扔开,站起来。

走吧。别耽误你时间。
我起身,走在前面,山路蜿蜒,阳光斜照。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细长,摇晃。我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始终低着头,但脚步没停。
快到山脚时,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说你只是路过。可你本可以不管我。就像昨晚那些人,你也只是给了点吃的,就走了。
我转过身。
我不一样。


那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救一个人和完成任务之间选,你会怎么选?
我还没回答,他盯着我,呼吸微微发紧,太阳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