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顺着鞋帮渗进去,脚底已经湿透。我低头看了眼被水泡发的布面,没停下。
走了一夜,天边刚有些灰亮,林子也渐渐稀疏,能看见前方坡下有片开阔地,那地方不对。
几堆熄灭的火堆散在土上,黑灰1被露水打湿,塌成一片。破布,烂草鞋扔得到处都是,还有半截断了的扁担插在泥里。
我没靠近,但风把气味送了过来,是饿久了的人身上的味,混着泥土和血。
我握了下剑柄,往前走了几步,树后有人动,一个老妇人从枯草堆里爬出来,腿抖得撑不住身子。
她看见我,没喊也没跑,只是趴在地上,手往前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身后钻出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抱在怀里,大的那个光着脚站在旁边,脸上没泪,只有一层灰,我解开行囊,掏出干粮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没吃,先塞进孩子嘴里。大点的孩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吐出来,扶着树干干呕。女人慌了,拍他背,自己也咳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慢点吃。


姑娘……你是从山外来的?
我在附近练剑。


练剑?这年头还能安心练剑……
她抱着孩子,慢慢靠到树根旁坐下。另一个孩子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水囊递过去。

我们是启国北边的,村子叫柳沟。前天夜里,狄兵来了。
她说得很慢,像怕说快了会喘不上气。

他们不杀人,也不抢东西。他们放火,把屋点了,赶人出来。男人砍了头,挂在田埂上。女人小孩不杀,押着走。走到半路,走不动的,就用鞭子抽,抽死了就扔沟里。
她指了指怀里的孩子。

这娃昨儿晚上才断气,我就这么抱着。夜里冷,我不敢撒手,怕被野狗叼走。
我没说话。

我们趁夜里看守松了,几个女人一块逃。路上又死了两个,剩下这些,不知道往哪去。听说苍梧山这边有宗门,收留人,我们就往这边爬……
她说完,闭上眼,头抵着树干。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小皮袋,那只耳朵还在。不是妖物弄的,是人。
我又翻出行囊里剩下的三粒药丸,放进她手里。
给孩子擦擦伤口,别化脓。

她盯着药丸,手指抖得厉害。
你们在这等天亮,别乱走。前面林子边上有个石滩,水流平,可以喝水。那边背风,比这里好过些。


你呢?你不留下?
我得回去。


那你还会来吗?
我没有回答,我把布巾撕开,蹲下给那个脚掌裂口的孩子包扎。
他不哭,也不躲,就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我绑好结,站起身,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天光更亮了。
我转身朝山路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那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冲我磕了个头。孩子们也跟着跪下,额头贴着泥地。
我没再回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贴着皮肤,还是凉的。肩上的平安结松了一根线,随风晃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能再只想着一个人的事,父亲杀了母亲,勾结外敌,这些我都记得。可现在不止他一人作恶。
北狄的人拿着刀,烧村赶人,把活生生的日子变成灰烬。那些躺在沟里的,没有名字,不会说话,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我走下山坡,脚下的路开始变硬,是人常走的道。
如果有一天我能带兵,我要守住边境。如果我能立国,我要让百姓有屋住,有饭吃,孩子不用抱着死去的弟弟逃命。
我不是为了报仇才练剑的。
我停下来,望向北方,那边天色发黄,像是常年蒙着尘。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不知是哪座村子又烧起来了。
我抬起脚,继续往前走,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在前方路边的枯枝上。它歪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张嘴,掉出半块布条。
布条上沾着暗红,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我走近,伸手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