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没有回头,脚下的土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夜风却已冷得刺骨。
我慢慢松开肩带,让行囊滑落在地。右手搭上剑柄,指腹摸到那一道旧痕——昨日斩那只落单妖物时留下的。
它们来了。不止一只,我背靠树干站稳,左脚略前,右脚后撤半步。呼吸压低,耳朵听着每一处响动。
左边两处脚步轻,是扑咬的路数;右边一处落地重,像是要冲撞。正前方那片灌木没响,可我知道,最危险的是那里。
月光斜照下来,树影横在地上。我盯着那片暗处,等它现身。
果然,一道黑影从灌木后缓缓走出。比先前那只大了一圈,獠牙发黑,脖颈一圈毛色更深,像是结了痂的伤口。它停下,鼻翼抽动,绿眼直勾勾盯住我。
是首领,身后那些还在逼近,但它不动。它在看我怎么动。
我动了,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前冲出一步。凝霜剑出鞘三寸,不是直刺,而是斜撩。剑尖划过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
它没料到我会先出手,后退半步,前爪刨地。就在这瞬间,我收剑回身,旋腰转身,剑刃全数出鞘,流云初现。
剑光如一线水波荡开,自下而上掠过它的咽喉。没有阻滞,没有碰撞,就像切过一层薄雾。
它僵在原地,喉咙处裂开一道细口,黑血顺着脖颈淌下,我收剑归鞘,顺势向侧跃开两步。
它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又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膝盖一软,跪倒在落叶堆里,头慢慢垂下去,四周忽然静了。
那些原本围拢的脚步全都停住。连风也歇了片刻。
过了几息,一声短促的呜咽从左侧林中响起。接着是另一声,再一声。不是哀嚎,也不是怒吼,倒像是受惊后的本能反应,它们怕了。
我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剑柄上。心跳很快,但不乱。刚才那一剑,我不是凭着感觉出的。我在等。
等它呼吸的间隙,等它重心微移的刹那,等它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的时候。
那一瞬,就是流云初现的时机,青玄子说过,这一式不在快,而在准。不出则已,一出必断其神。我不懂什么叫“断其神”,但我看见它眼睛熄灭的那一刻,明白了,它死了。死得干净。
我转头看向左侧林子,三双绿眼在暗处闪烁。它们没敢靠近,也不敢退。还在犹豫。
我往前踏了一步,三双眼睛猛地一缩,接着同时转身,钻进林中。枯叶被踩得哗啦作响,越跑越远。片刻后,只剩风穿过树枝的声音。
我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全是汗,低头看凝霜剑,刃口有一丝黑迹,正慢慢化成烟气散去。我抽出腰间布巾,一点点擦干净。剑身映出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宫变那夜,我见过刀砍进人肉的样子。我也亲手推过人下井,听着他在底下咳血喘气,直到没了动静。可那时我满心是恨,手抖得厉害。现在不一样。
我现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把剑收回鞘中,弯腰捡起行囊。背上肩带时,发现右手小指有点麻。刚才出剑太急,灵力走岔了一丝经脉。不碍事,走两步就好了。
我沿着溪流往下走,地面越来越湿,草根盘结,踩上去容易打滑。我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试稳了再移重心。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看见前面有块大石横在溪边,便走过去坐下。
天上的云移了过来,遮住了月亮。四周暗了不少,我把行囊放在脚边,解开外袍的扣子。里面那件短衫袖口破了个口子,是昨日被那只妖物撕的。
我没换,也不打算换。留下这道口子,是提醒我自己——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的人了。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还在。凉的。
苏婉清给的药丸我还没吃完。七粒,吃了三粒。每日一粒,她说要连服七日。我一向听话。不是因为她是我师娘,而是因为她说得对。
养锋的人,才能走得远,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我不想连夜赶路,也没必要。山里还有东西在活动,我能感觉到。
但我也不怕了,我沿着溪流继续走。水声在耳边响着,时大时小。走到一处拐弯,脚下一滑,踩进了浅水里。鞋湿了,袜子贴着脚底,有点难受。
我停下来,想把鞋子脱了拧干,就在这时,听见水声里混进另一个声音,不是脚步,也不是兽行。
是某种东西浮在水面,被水流轻轻推着,撞上石头的声音。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水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卡在石缝间。我把它捞出来,是一只耳朵。
已经腐烂了一半,边缘发白,耳垂上穿了个小孔,像是生前戴过耳饰。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沾着泥,但能看出一点纹路——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符号。
我没扔,把它放进随身的小皮袋里。这不属于妖物。它是人的。
我站起身,往上游看了一眼,那边林子更密,坡度也陡。若真有人在这山上出事,不会只留下一只耳朵。
我系好皮袋,重新握住剑柄,脚下的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