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上山门时,我已在练功坪前站了半个时辰。

去吧。
青玄子背着手走来,脚步很轻。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
我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要做什么。接过行囊和凝霜剑,转身便往山后走。我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但也不能回头。
山路越走越窄,草木渐渐遮住视线。风从林间穿行,带着湿气和腐叶的味道。我握紧剑柄,脚步放慢。耳边没有钟声,没有弟子诵经,只有风吹树叶的响动。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片开阔地。前方有条小溪,水清见底。我蹲下身,用竹筒接了些水喝。喉咙干得发疼,水滑下去时有点凉。
就在这时,我听见左边林子里传来动静,不是风刮树枝的声音,也不是鸟飞走的扑棱声。是某种东西在拖动,缓慢而沉重。
我放下竹筒,慢慢起身,手按在剑上。脚底踩实地面,一步步朝声音方向靠近。
拨开灌木,我看见一只鹿倒在地上,它已经死了。身体干瘪,皮毛贴着骨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脖子上有两个洞,血早已流尽。
一只形似野犬的怪物正伏在尸体上,嘴还贴着伤口,舌头一伸一缩。
那东西耳朵尖长,嘴角裂到腮边,眼睛泛着绿光。察觉到我,猛地抬头,喉间发出低吼。
我屏住呼吸,没有立刻拔剑,它四肢着地,动作迟缓,似乎并不擅长奔跑。但它的眼神阴冷,鼻翼翕动,像是在嗅我的气息。
我知道不能等它先动,脚下一点,我向右横移半步,同时抽出凝霜剑。剑光一闪,直刺它左肩。它反应不快,被我划出一道口子,腥臭的血溅在草叶上。
它嚎了一声,转身扑来了我侧身避过,顺势反手一撩,剑锋扫过它后腿。它踉跄了一下,却没有退,反而更加狂躁,张嘴咬向我手腕。
我收手极快,但衣袖还是被撕下一块,它再度扑空,落地时摔进枯叶堆里。我没再给机会,上前一步,剑尖抵住它咽喉,用力一推。
它仰头倒地,四肢抽搐几下,翻了个身,拖着伤腿往密林深处爬去。爬得很慢,一路留下黑红的痕迹。
我没有追,收剑回鞘,我站在原地喘气。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刚才三招都是基础剑式,没有花哨变化,全靠判断时机和步法移动。若它再快一些,或者多来一只,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溪水还在流,我走回去,蹲在岸边,把剑放进水中冲洗。血丝顺着水流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低头看水面,映出我的脸。脸色有些白,嘴唇发干,但眼神还算稳。
我想起苏婉清说过的话——武学真谛在止戈,不在杀生。
刚才那一战,我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泄恨。那只鹿不该死,这片林子也不该被这种东西侵扰。我出手,是因为它在那里吸血,而我在那里。
这就是护生?
原来……是这样。

我低声说了句,声音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波纹。
我站起身,把剑擦干,重新挂好。天色尚早,青玄子没说何时归山,也没定路线。
我本可就此折返,但我没动,既然来了,就不能只碰上一次妖物就算历练结束。
我沿着溪流往上走。地势渐高,树木更密,阳光只能透过枝叶洒下几点光斑。
脚下的土松软潮湿,偶尔能看到动物的脚印,走到一处石崖下,我发现地上有烧过的灰烬。
不大一堆,边缘发黑,中间还有未燃尽的木炭。旁边插着一根断箭,箭尾刻着符文,已被火熏得模糊。
我蹲下查看。这火不是自然起的,是人为点燃。符文虽残,却能看出是镇邪一类的手段。有人比我先到过这里,还和什么东西交过手。
我起身四顾,林中寂静,连鸟都不叫了,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某种兽类的呼唤。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听得人耳膜发胀。
我没敢应,也没敢动,片刻后,又有两声回应,一左一右,距离不远。
它们在联络,我慢慢后退,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退到一棵大树后,借树干遮住身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的不止一只,刚才那只只是落单的,现在它的同伴正在聚集。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转身沿原路返回。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试地面是否松动。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声响,我才稍稍放松。
天色开始暗下来,溪流旁有块平石,我坐上去歇息。从行囊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吃。嘴里发苦,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补些力气。
吃完后,我用水漱了口,又洗了把脸,水珠从额角滑下,滴在衣领上。
我望着溪面,心想明日该如何行动。若再遇妖物,能否更快解决?若遇成群,又当如何脱身?
正想着,忽然感觉脚边有动静,低头一看,溪水正缓缓变色。
原本清澈的水流,从上游开始泛起一丝浑浊。接着,一团暗红慢慢漂来,像是一股血水,却不散开,反而聚成一线,顺流而下。
我站起来,盯着那股水流,它流得很稳,不像被冲散的样子。而且……太红了。
我顺着望去,上游地势较高,有一处拐弯。那血水正是从拐弯后的林子里流出。
我握紧剑,慢慢朝上游走去,越靠近,气味越重。不是血腥,而是一种闷在土里的腐味,混着铁器生锈的气息。
绕过拐弯处,我停下脚步,林子深处,站着三只同样的妖物。
它们围成一圈,低头啃食着什么。地上躺着另一只同类的尸体,已被撕开腹部,内脏散落一地。那三只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声,喉咙里像是堵着痰。
它们在吞食同伴。
我屏住呼吸,缓缓后退,一只抬起脑袋,鼻子抽动。我立刻蹲下,藏进灌木丛中,它望了几息,又低头继续吃。
我没敢再看,贴着树根一点点往后挪。直到退出十几步,才轻轻起身,快步离开,回到平石处,我坐下,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控制不住。
我见过战场上的死人,也见过宫变后的尸首。可那种同类相食的画面,我还是第一次见。
它们已经不只是吸血那么简单了。
我摸了摸剑柄,心想若有一天,它们盯上了人,该怎么办?
夜色渐浓,山风变冷,我决定不再逗留。收拾好行囊,准备沿溪下行,寻路回山。
刚起身,忽然听见身后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不是风吹,也不是兽行,是脚踩枯叶的声音。
很多只脚,正朝这个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