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流云诀》站在练功坪上,太阳已经偏西。册子很轻,可手却有些抖。昨夜未眠,今晨又连受三剑,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药草的味道。
我本该回屋去,但腿沉得抬不起来。阳光照在脸上,眼睛发涩,却不敢闭。师父让我悟七日,不能碰剑,不能练招,只能读、想、悟。我知道这七日不能出错。

凝月。
声音从药圃那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苏婉清站在石阶下。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穿一件素青色的衣裙,袖口沾了点草汁。她走过来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应声,只低头行了一礼,她停在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抱着的册子。

你师父把《流云诀》给你了?
是。

她点点头,把瓷瓶递过来。

这是我刚炼好的“固本培元丹”,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你现在身子虚,经脉也紧,若不调理,光靠硬撑,迟早会伤根本。
我没接,她也不急,只是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你不吃,我就站在这儿等你吃。
我看着那瓷瓶。瓶塞是木制的,磨得光滑,上面刻了个小小的“安”字。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平安结——也是这样轻轻递过来的。
我伸手接过,她笑了下,没再说别的,只道:

进药圃坐一会儿吧。你脸色不好,别在这儿晒着。
我跟着她走进药圃,药圃不大,四周围着矮竹篱,里面种着各种灵草。有的开着淡紫色的花,有的叶子泛着银光。
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角落有口小炉,还冒着余温,旁边摆着几只空陶罐。
她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把册子放在膝上,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后颈,眉头微皱。

这里僵得很。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勺,舀了一点膏状的东西,轻轻涂在我脖子上。凉意渗进来,肌肉慢慢松了些。

你师父试你三剑,是看你能扛多少力。但他更在意你能走多远。他肯传你《流云七式》,不是因为你恨得多深,而是信你能走到最后。
我没抬头。

走得远的人,不是最狠的那个,也不是最拼的那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养的那个人。
我手指收紧,捏住了册子的一角。

你以为不吃不睡,就能快些变强?
我没有答,她也不逼我答,只说:

你母亲当年求剑,也是这样。她跪在雪地里三天,第四天早上才开口。你师父说,她眼里有火,烧得太旺,怕她把自己点没了。
后来他让她先学静坐,学调息,学怎么让心落地,我抬起头。

你和她一样倔。但她比你多一句话——她说,“我要活着护人,不是死在半路”。
我的心跳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去报仇。是你得活下来,活得足够久,久到能把你想护的,全都护住。
我低下头。

吃药吧。第一粒趁早服下,夜里好安神。
我拧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药丸不大,呈淡金色,表面光滑。我放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微苦,随即化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股热流慢慢散开,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原本发麻的手指有了知觉,肩背的酸胀也一点点退去。
我坐着没动,她也没催我走,药圃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远处传来弟子们收功回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天色暗了下来。
师娘。


嗯。
我会好好读《流云诀》。七日后,不会让他失望。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道:

去吧,早点歇着。明早我再给你送一粒。
我起身,把瓷瓶小心放进袖袋,册子抱在胸前。转身走出药圃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查看一株新苗,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沿着小径往居所走,路上风渐凉,但我身上还存着那股暖意。手摸了摸袖中的瓶子,又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平安结。
脚下的路还是碎石铺的,一步一响,走到门口时,我停下,屋里没点灯。
我把册子放在桌上,解下外衣搭在椅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瓷瓶,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六粒丹药,整整齐齐躺在瓶底。
我重新塞好瓶塞,把它放在册子旁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角,映出一小片亮斑。
我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七日不能练剑,不能动招,只能读,想,悟。
但我现在能站稳了,也能喘匀气了。
我闭上眼,把白天那一剑一剑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为了记招,而是想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出剑,为什么我退那一步时,他眼神变了。
我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苏婉清。
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一个食盒,转身走了。
食盒里是一碗热汤,还冒着气,我端起来喝了几口,温的,不烫,放下碗时,指尖碰到册子边缘。
明天开始,一页一页读,一字一字想,我不会再让她白死,也不会让任何人,再因为我撑不住,而白白死去。
我吹熄了灯,躺下,被子有点凉,但身体是暖的。
窗外树影晃动,月光移到了地上,我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还压在平安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