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练功坪边上,手还按在剑柄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得肩头发烫。早课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往常一样响起。
我没有动,我知道师父会来。他说让我等,我就得等。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木气息。我静静立着,不坐不倚。膝盖渐渐发酸,却分毫未移。昨夜在山顶立下的誓,今日在坪前许下的愿,从来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事。
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玄子从药圃缓步走来,指间捏着一株带露草药,青叶还凝着晨间水汽。他行至练功坪边缘,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

你还在。
是。

他不再多言,将草药轻放在一旁石台,整了整素色袍袖,朝我伸出手。
我双手捧起凝霜剑,恭敬递上前,他接过剑,缓缓抽出半寸,清亮剑光映着天光,刃口无一丝瑕疵,亦无半点尘污。指尖轻拂剑锋,随即归鞘。

你真知道《流云七式》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这套剑法一生只传一人,一旦修习,便再无回头之路。


那要是你中途死了呢?
那就死在路上。

他深深看我,目光沉敛如山渊。我坦然对视,不避不怯,字字皆是本心,绝非一时意气。

这套剑法不单是招式路数。

它讲究人剑相融,心势合一。练至精深,可斩戾气、破迷幻大阵。但前提是,持剑之人心中无杂乱根性。
我静静听着,不曾插话。

你求我传剑,坦言不为私仇。可我看得清楚,你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恨。
恨确实有。但我绝不会让恨意乱了本心,挡了正道。


你能分得清爱恨、恩怨、正邪?
我能。

他默然伫立片刻,风掀起袍角微微晃动。而后转身,将凝霜剑放回石台,负手立在原地。

明日此时,仍在此处等我。
说罢,转身离去,我依旧站在原地,不曾跪坐,不曾离去。
日头西斜,身影被拉得绵长。双腿沉重如灌铅,我微微倚着身旁石柱,勉强稳住身形。练功坪渐渐空旷,门下弟子皆散去用膳,唯有我独守此地。
暮色渐沉,苏婉清提着食盒途经此处。

还不回去歇息?
还未到约定时辰,我不能走。

她深深看我一眼,不多言语,放下一碗温热粥食,悄然离去。
我只浅尝几口,余下的粥饭渐渐凉透,再无心思动筷。
入夜山风骤起,林间凉意浸骨。我拢紧衣袍,依旧立在原地。皓月悬空,清辉洒满青石坪,四下唯有偶尔几声夜鸟啼鸣,转瞬又归寂静。
脑海里不自觉浮起母亲临终的模样。她未曾留半句遗言,只将平安结塞进我掌心,拼尽气力把我推入枯井。还有林伯,持断剑挡在追兵身前,利刃穿背,至死未曾吭一声。
他们的牺牲,绝不能白白辜负,我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
天刚破晓,我便醒了过来。眼底沉乏,头脑发沉,却立刻起身拍去满身夜露,走到石台边重新捧起凝霜剑,立回昨日等候的位置。
日轮缓缓攀升,光影流转,转眼将近正午,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青玄子今日未携药草,一袭素色长袍衬得身形清逸,腰间玉牌随步履轻晃。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掠过我略带倦色的眉眼。

一夜没睡?
没有。


腿还能稳稳站立?
能。

他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凝霜剑,横举于胸前,左手扶鞘,右手轻搭剑柄。

听好。

我今日试你,不考蛮力,不考身法。只看你,有没有资格让这柄剑认主。
我凝神静气,目光笃定。

你只需接我一剑。守住心神,不退不乱,我便信你三分。顺势而动,不硬抗不闪避,我便信你五分。若剑势将尽时,你能自生出应对之意,便算与这流云剑法,天生有缘。
我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铮然拔剑出鞘,凝霜剑映着烈日,冷光凛冽。

准备好了,便开口。
准备好了。

他缓缓抬手拔剑。
刹那间,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无风自动,整片练功坪的气韵,尽数汇聚在他一身。剑未全出,一股沉厚剑势已然扑面而来,压得我胸口微微发闷。
剑光乍然一闪,他人影已瞬息至我身前。
我无暇多想,凭本心侧身旋步,抬剑格挡。他剑势不急不躁,每一寸挪动都裹挟着无形威压。一击相撞,手臂骤然发麻,脚底在青石地上悄然滑出半尺。
他收剑退归原位。

再来。
我稳住气息,重归起手流云之势。
第二剑剑势更沉,剑锋未至,雄浑力道已先侵袭周身。我不敢贸然硬接,身形微侧避让,谁知他倏然变招,剑尖直逼我手腕要害。我旋身拧腰避开,反手撩剑,却被他剑锋轻轻一压,剑身瞬间偏开轨迹。
第三剑来得迅猛突兀。
我刚抬剑戒备,他已近身咫尺。这一次我没有逞强硬挡,顺着他磅礴剑势悄然后撤一步,同时转剑护住周身中线。他的剑锋擦着我肩头掠过,分寸拿捏极准,未曾伤及分毫。
他收剑伫立,静静审视我片刻。

方才那一退,是你本心所想?
是。


并非往日习得的招式套路?
不是。只觉强行硬挡必会伤及臂膀,故而顺势退让。


你昨日,当真在此站了一夜?
是。


为何执拗至此?
师父让我等候,未得答复,我便不能离去。

他望着我,眼神悄然柔和几分,褪去了先前的审视,多了几分了然与感慨。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性子。

她初来苍梧求我授剑,我故意闭门不出,在门前扫了三日积雪,她便在风雪里站了三日。

第四日雪停,她跪地坦言,不惧寒苦,只怕学不到护人真本事。
我心头轻轻一颤,默然不语。

她说,不愿只做困于宫墙的金丝公主,只想习得本事,护住一方百姓安宁。

你和她,实在太像。
他转身走到石台旁,拿起一方布包,递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伸手解开布帛,一本泛黄薄册静静躺在其中,纸页边角略有磨损,封面上笔力苍劲,写着三字——流云诀。

这便是《流云七式》第一卷。

你先行研读。七日之后,我亲自考你感悟。答得通透,便传你第一式心法招式。
我双手捧住册子,躬身行礼。
谢师父成全。


不必急着道谢。

这七日,不准碰剑,不准私自演练招式。只能静心品读、凝神感悟。若是让我看出你死记硬背、不求本心,我便即刻收回秘籍。
弟子明白,定遵师父叮嘱。

他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我。

你可知我最终为何愿传你剑法?
我抬眸望向他。

你在这里伫立等候,不是刻意求我施舍机缘。

你只是在等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其实你心底早就有了。
说罢,他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渐渐隐入竹林小径,我立在练功坪中央,怀中紧抱着泛黄的流云诀。
阳光落在纸页上,微微有些刺眼,我低头,缓缓翻开了第一页。